當宋克立從這棟六層公寓的四樓窗沿，暼見小傑擠進窄巷的紅色跑車時，他已把現場布置完竣‧

以他從前在大學話劇社擔任劇務，以及目前在攝影公司擔任策劃的搭景功力，佈置一方唐式格局的房間原非難事‧為了今天這檔子事，他從公司倉庫搬來成綑的字畫捲軸，好幾件檀木家具，甚至香爐、案台也弄了回來‧除此之外，他還和從前老社友情商，借來好幾冊的唐代電影劇照，成打的國樂錄音帶，和一捲國樂社精心製作的長恨歌組曲‧

從物理系轉唸哲學，到最後因成績不佳而退學，宋克立的校園記錄一直很不風光‧然而仗著他慷慨豪爽的四海個性，以及對世事獨特的見解，克立很快就成為社團間的紅人‧他喜歡和各方好友，一邊啜飲咖啡，一邊高談闊論‧蘇格拉底的封號，也就因此而來‧

這回不意因為自己對時空的見解，突然被小傑納入整個行動的核心，而弄得雞飛狗跳，兵馬倥傯‧他很佩服小傑敏銳的思緒，領導者的氣質，以及永不休止的企圖心‧每當克立見到小傑耐心地說服友人加入他的淘金集團，從購買股票談到經營西餐連鎖店，眉飛色舞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少了小傑這股入世勁兒‧

門鈴響起，打斷克立的思緒‧扭開門把，小傑一馬當先闖了進來，雙手各抓一只皮箱‧接著進來的是咪咪和夫子，兩人氣喘咻咻‧

克立要他們先各自換上唐裝，再引導他們進入房間‧才剛跨入，咪咪就嚷起來：

「天啊，我們簡直進了攝影棚啦！」

「不是攝影棚，」克立很認真得糾正她：「這是唐朝，妳身在唐朝‧」

夫子顯然無法適應几上那只香爐的檀香，他緊摀口鼻，眉頭深鎖，在絲竹聲中勉強摸索‧牆上一幅貴妃醉酒圖，在氤氳嬝嬝中彷彿舞動了起來‧他一面端詳，一面喃喃自語：「天啊，如果她逼我喝酒 ─」

小傑雙手插腰，一語不發，在環顧四週之後，悄悄問克立道：「可以開始了嗎？」

克立點點頭，躡足來到金漆的燭架旁，逐次點燃那排十來枝雕金龍的紅燭，然後捻熄了日光燈所代表的現代文明‧當室內變得昏黃的一剎，夫子的眼鏡閃映出十來支火苗，在舞動中成長‧

沒過多久，喧鬧的急管繁絃逐漸退去，浮出耳畔的是「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的吟哦‧克立輕聲指示他們圍著香案盤膝而坐，調勻鼻息，放鬆身軀，在嚐試著把情緒泊近這首悽惻纏綿的唐詩的同時，將雜念一一拋棄‧說著說著，他十指交疊，掌心朝天，闔上了雙眼‧

在長恨歌一遍又一遍地繞樑之際，夫子依稀聽到嚶嚶的啜泣‧他微啟雙目，在濛濛燈光下找到咪咪頰上的兩行清淚‧視線緩緩移動，他看到小傑堅定的唇，和蘇格拉底祥和的臉‧他悄悄呼了口氣，再度閉上雙眼‧

又不知過了多久，當「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正餘音嫋嫋之際，夫子彷彿聽到一聲輕雷‧錯愕中睜開雙眼，竟發現對面的小傑連人帶行李皆不見了！他急忙環視左右，卻兩處茫茫，直如墜入上窮碧落，矇矓混沌，難辨分明‧就在此時，他聽到另一聲雷，伴隨「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