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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07/29 20:30:31瀏覽739|回應0|推薦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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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認識他將近一甲子,嚴格說來,我還是不太了解他;儘管他真的是我的「歐多桑」(日語,父親)。 我和父親的關係,經常有王文興《家變》中那種虛應故事的疏離,也曾有過屠格涅夫《父與子》裡,那個傳統老頭與他那虛無主義者兒子的強烈衝突;我們之間,甚至還出現過三十年代上海灘父子火爆式的家庭革命與情仇…。父親和我的關係,一直有著解不開的糾結與抗拮。 小的時候,學校裡教的是國語,父親在家卻總是用日語與母親交談;他不要我們小孩子知道太多事情。偶而,會有一些他的朋友,說是路過附近,順道進來敘敘舊;在慷慨激昂的談興中,我隱約聽見各式時論,但總見父親有幾多的驚惶與不安。待朋友走後,他會久久沉默不語,接著感嘆一聲,猛抽著菸,不斷告訴我們自己是日本人、受的可是日本教育,因而不願意對當今時事加以評論。之後,便整日哼起日本流行歌曲,企圖忘記自我;有時,他還會隨歌起舞,學像個日本藝妓呢。說真格的,如果不是祖先牌位上寫著祖籍福建泉州,我真還會相信父親就是日本遺民呢。 解嚴後,他欣喜若狂,也生平第一次跟在遊行隊伍後面,勇敢地參加黨外慶祝活動。那時,他拉著我的手,興奮地說著幾十年來深藏在心裡的往事:他如何在二二八那段期間,四處躲藏,活在恐懼害怕中;他在大陸兵機關槍盲目掃射下,慌忙的跳入樹叢中,竟然神蹟似的避過一劫;他在上班時,一群阿兵哥闖入辦公室,在所有同仁正被抓走之際,一位來自福州的同事,謊稱他倆是從大陸一塊過來的,而幸運地成了唯二沒有被帶走的辦事員…。 那日,我終於了解,他為何經常失魂狐疑、膽小如鼠、總是要確定口袋裡放著黨證後,才敢出門。 有一回,教會邀請專門研究屬靈地圖的朱牧師來開課;朱牧師喜歡幫人尋根、找出歷代的家族遺傳,作為屬靈爭戰、醫治釋放或城市復興之用。朱牧師當場根據我口述祖父如何曾被人以米酒灌醉,一宿醒來,一紙押了指印的債據,把在淇哩岸(士林石牌)的大片潘氏祖產,莫名拱讓,而抑鬱以終的悲劇,以及我的膚色、口音和姓氏,鐵口直斷說:「你是凱達格蘭族人。」 當時,我很震撼,便迫不及待的趕回台北,向父親尋求印證。 我永遠無法忘卻,這個曾自稱是日本人、福建泉州人、某黨忠心黨員的父親,突然臉色一變,驚慌得像是一個被逮個正著的現行犯,本能地以食指豎在嘴唇上,惶恐地左右張望,然後輕聲說: 「噓--!小聲點,不要讓人聽到。 千萬不要讓人知道我們是生蕃。 阿公說,只有死前才可以告訴孩子,我們是生蕃。 如果讓別人家知道了,我們會被欺負的。」 驀地,我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面對眼前這個一生備受壓抑、個性古怪、身無積蓄恆產、被視為無路用、經常和我這個留美大牌教授起爭執,偏偏又是我父親的糟老頭,生出了無限的同情、憐憫與疼惜。 我父親的一生,居然一直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身份。 他自稱日本人,卻不是真正東洋鬼子;祖宗牌位上的家譜寫著福建泉州人,卻沒有外省籍貫;有了黨證作護身符,卻是藍皮綠骨;脈搏裡流著生蕃的血液,卻早已漢化,失去了自己的語言與文化,甚至於衣飾呢。 終於,我知道為什麼我們父子間,會有這麼多的衝突與不和、在我生命裡,為什麼有著那麼多的混亂與不安--身為長子,我承繼了一個沒有身份的身份。 那夜,我痛哭,為我父親、也為我自己。 在矇矓中,霎時,有個聲音自耳際響起:「我也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啊。」 突然間,我的淚水止住了;卡在我和父親間數十年的所有隔閡、不和與不解,整個地都被一股耶穌愛的暖流,完全給溶化掉了。 是的,連祭司長都不讓彼拉多寫著,耶穌是猶太人的王啊。(約十九:19-22) 儘管如此,沒有身份的耶穌,卻成就了人類的救贖,使兩下歸於一體,與神和好。(弗二:16) 沒有身份,不再是羞辱的標誌;沒有身份,將會是祝福的記號--誠如彼拉多所說的「我所寫的(猶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穌),我已經寫上了。」(約十九:22) 主耶穌也已經為我們寫上了,我們真正的身份--不論別人怎麼叫我們,我們永遠是神的兒女(約一:12);就像,不管我父親是甚麼身份,我永遠是他的兒子。 (轉載自《基督教論壇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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