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桌上的英文片語講義，我腦子嗡嗡作響，小敏的身影霸住著它不放。從夜裡入眠後突地醒來，我見著她微笑凝視我的表情，早餐穿上卡其服、戴上圓盤帽，O西公車裏搖晃踩擠，小敏細白的臉龐，似有若無的淺笑一路跟著我，學校物理課、國文課、午休、三民主義小考，她一直如影隨形在我腦海裏出現。

暗靜的夜，幾個高三留校自修同學仍埋頭讀書，漆黑空盪教室走廊，零星舖灑著映射出來的日光燈光，我肩背著書包踏行踩過，心裏反覆唱起美國鄉村歌手Dickey Lee的歌聲，「滴不完的淚，不知道是否能忘記妳，噢～不知是否能忘記你…」，錚鏦吉他和弦及點點鼔聲作響，嗚～嗚嗚啦啦和聲襯托，既是輕快卻帶哀傷。

山間溪畔營區初次見面，小敏她是那樣的凝視著我，營火餘燼旁，她靠向我，我們侃侃而談，跟隨照射燈筒捕撈溪蝦的農民溯溪，第一次我握到她温熱柔軟的手。午後山區公路局巴士，顛顛行駛從坪林下山，徹夜狂放後，聯誼的男女生横坐昏睡在回程車上，她倚靠在我膀臂上，半長垂掛的頭髮遮蓋著她。車廂裏流暢的音樂由手提錄音機緩緩送出，「Got 9,999,999 tears to go and then I don't know if I'll be over you…」，那感覺那影像，連同車窗外銀亮的雲朵，似已重重地刻印在我的腦摺中，從此我心裏盡是她的影子，她像是個老練的獵人，我這隻獵物已經快樂地走進她堆起的牢籠。

我們一起走在西門町街頭，我們一起分享了許多心裏的話，她對我說我們在一起如何的甜美，我幫她打點補習班，我幫她借來疊疊筆記，我還記得她緊抱我腰的感覺。

那個星期一學校週會的早晨，突如其來，班上的阿財警告我在昨日臨沂街的一處巷內舞會上，他看到了小敏，他說著她是如何和一個男生擁舞。我暈眩站在操場班級行列間，已聽不清楚司令台上校長慷慨指責卡特政府絕義斷交的演說。我原來是個儍子？她舞姿曼妙，依偎在別人懷裏享受温熱結實感覺之時，是不是也正享受取樂著我這已到手的戰利品？

面對我的質問，小敏生氣的別過頭去，她意思是我懷疑了我們在一起的感動，對呀！我告訴我自己，誇張的耳聞只不過是一則流言。我拉著她的手，淺淺的微笑和凝視依舊那麼甜美。

我寧願相信她說的那是謠傳中傷她的事。但電話裏她開始給我「我剛好有事吔！」那樣的回答，於是我讓自己更加的勤快，像是個爭寵討歡心的小孩，我幫她到北平東路公車處補辦遺失的學生月票，幫她家人在樂聲排隊買得了「帝國大反擊」首演電影票；我晚上更常駐足國際學舍巷子的地方，我多希望她突然由她家出來碰上了我，因為我需要補滿我腦海裏更多她影像的空缺。路邊的我遠遠望著巷口三樓公寓左側那個窗戶，我對著那片透出帶橘的檯燈光線出神。

一個星期六耀眼陽光的下午，學期軍訓課打靶測驗，解散後的同學坐滿六張犁的小冰店，我聽到蔡欣敏的名字由聒噪吵鬧的靠窗那側被斷續傳來，一個蒜鼻的同學正描述著他在新公園石碑後怎樣對她偷壘的情節，戲謔哄笑聲音針刺一樣一陣又一陣傳進我的耳蝸，然而我只是靜悄的舀著那盤不知味道的蜜豆冰，我起身離開了冰店，同桌班上同學不知道我發生什麼事。我走在復興南路、走向學苑的青康戲院，我的心感覺像是在下墜，它就要跌沉到胃裏，要跌穿到地上，我只是任由雙腳繼續帶著我走，行屍一般，我走過了行天宮又到了圓山。我真正明白了原來世間真有心痛。

揮不去的那張笑臉没有因此消逝，她更加劇的在我腦裏出現。暗夜此時我肩上書包無比沉重，而她正和那首歌繼續在我心裏流動，我轉出校門，走在夜晚的青島東路上。紅磚道蓊鬱路樹搭疊，只覺四處濛濛暗暗，那首歌這樣在唱著：「下了一整天的雨，突然之間放晴，沒有任何徵兆，妳突然之間找上別人，我開始落下第一滴淚…」，鄉村電吉他陣陣嗚嗚滑音似是我心底的哀鳴，「我開始感受到痛苦，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烏雲滿天，滴不完的淚，不知道是否能忘記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