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創辦人泰德.透納(Ted Turner),於6日辭世,享壽87歲。這位「24小時新聞之父」,不僅擁有全球影響力,更徹底顛覆全球媒體產業。台灣今日6家24小時新聞台即源於此。目前CNN的訊號覆蓋全球超過200個國家與地區,CNN在全球超過3億個家庭與旅館房間都可以收看到。
這位新聞革命者,比後來微軟的比爾.蓋茲、谷歌創辦人佩吉,甚至臉書的祖克柏,更具創新性、顛覆性與冒險性。上述這些科技巨頭只是改變工具與社交方式,而透納賭上的卻是人類觀看世界的方法。透過直播、追蹤、即時訪問,觀眾成了新聞參與者,而不只是旁觀者。
CNN之所以能夠成就今日,不只是因為科技與時勢,而是因為它背後站著一個充滿「天羅地網般不安全感」的男人。那種不安全感,驅動了CNN的創立、一次近乎瘋狂的豪賭,也塑造出斯巴達式的管理制度。透納的一生,始終害怕落後、害怕被淘汰、害怕世界在自己不知道時已經改變,因此要求CNN永遠不能停、不能慢、不能錯過任何一秒。
更厲害的是,他把這種不安全感成功轉嫁到整個時代、整個世界。1980年代,世界急速變動,冷戰、中東衝突、科技革命接連而來,人們開始對世界、對未來產生強烈焦慮(現在更是變本加厲);但美國三大電視網仍守著晚間6點半與11點新聞,彷彿世界一天只更新兩次。透納站上演講台,大聲質問:「為什麼觀眾要等到晚上6點半及11點才能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
這句話表面是在挑戰新聞規則與制度,實際上,卻擊中了現代人內心深處對「錯過新聞、錯過世界」的恐懼。
透納的不安全感大部分來自父親。父親愛德華.透納很早就在廣告業發跡,泰德出身豪門,卻沒有愛和溫暖。父親嚴厲,母親軟弱。他在自傳中提到,父親很早就送他去住宿學校,讓他終生有著被遺棄的恐懼與惶惑。
父親教養方式極為古怪,從小要透納在家裡工作抵償房租與伙食。不僅常常鞭打透納,而且每次鞭打完,還要透納拿鞭子反過來鞭打自己,以表示懺悔。可以想像,一個小男孩被打得渾身是傷,還必須流著淚、顫抖著手,對著剛才毒打自己的父親揮動皮帶。這是何等的生命創傷,窮其一生都難以恢復。
患有憂鬱症的父親,因龐大債務於1963年舉槍自殺。透納在許多媒體訪談中表示,自己一生都在與父親的鬼魂爭戰。1980年,他捨棄家族事業創立CNN;他唯有不斷向前、不斷成功,才能勝過父親留下的陰影。
創業時,既無錢也無人,泰德必須精打細算。他在亞特蘭大買下一個破舊的鄉村俱樂部當辦公室,將舞廳改造成簡易新聞室,自己終年睡在辦公室摺疊床上。他甚至會穿著睡衣、裹著毛巾,在清晨4點出現在新聞室盯場,要求員工分分秒秒進入「戰時狀態」。
透納明白自己付不起大牌主播的薪水,因此堅持「讓新聞成為明星,而不是人」。壓低個人崇拜,非常符合新聞理論,同時也壓低成本。1985年,我初到美國時,CNN仍然是小咖,主播如村姑,水準參差不齊,和今天台灣多家24小時新聞台相似,播著車禍、淹水、小火災與瑣碎的即時新聞。美國主流媒體甚至嘲笑CNN是「Chicken Noodle News」(雞肉麵條新聞網)。
真正改變CNN命運的,是戰爭。1991年波斯灣戰爭爆發,當多數西方媒體撤離巴格達時,CNN的3名記者卻留了下來。他們躲在飯店房間裡,透過加密音訊,讓全球觀眾同步聽見飛彈、爆炸與防空炮火。戰爭不再經過剪輯,而成為全球共同觀看的「現在進行式」。
透納走了,一代新聞與電視傳奇可以落幕,但CNN及24小時新聞,在可見的未來,都不會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