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我，怎麼看軍購案所衍生出的drama。既然對方真誠地問，我也就坦白地說，對台軍售這件事情良有以也，但自1979年以降垂40多年來，谷大班可能是the worst seller ever。畢竟，這種事情，過去的金湖路（AIT），從來不會把它操作成像今天這樣如此嚴重的朝野對立。而是會懂得在幕後先把所有該喬好的頭人、黨鞭、朝野召委都溝通好，也讓所有經手的各方，敲入和綁定其所需照顧的（和自己所要享有的）利益，然後再將整個案子從幕後推到幕前，並使整個軍售案在幕前曝光的時段，既短暫、而又顯得相對完備而少爭議，然後三兩下除二快速通關，完成軍售過程在台灣部分所需的立法院程序。

但這一次，卻是在朝野關係本無堅實基礎，總預算案、司法院等重大人事權都還卡殼的情況下，擇一條奇怪的人為時間死線硬推。而在谷大班操持下的金湖路，這些年來，正從過去那種應浮掠於台灣黨爭和法制結構之上的超然籠罩性結構，自降高度，成為日常刀光劍影政治拚殺叢林的其中一員。

每次看著他們刻意模仿台灣政治人物穿著繡有名字職銜的競選夾克到處施壓、遊說，公開同框合影，並與同台/不同台的時間與頻率，刻意標定與不同政治人物的親疏、拉一派打一派，明確顯示自己正在親近誰和孤立誰的時候，金湖路就已經不是那個在雲山霧罩中，默默操縱著島嶼內核，至精至微運作的山巔之城；而是成為一個把醜話說在外頭而不在幕後，天天拿著地下街商場常見的破鑼大聲公，反覆販賣粗糙且不容推敲討論的說詞的圍事推銷團。

這種轉變，當然與川普style的崛起，和美國政府日益變成交易主義的趨向有關。對於美國外交官/公務員來說，你達不成deal，或無法用肉眼可見、老闆們看得懂的方式來推進deal，你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幹部，未來升遷堪慮。或許，頗有雄心、從20年多年前就相準並熱切投資和經營與賴委員關係的谷大班，仍想乘第一島鏈對峙白熱化的東風，好好變現自己數十年來在島鏈各處走跳串連的本職學能，不甘心像許多前任們一樣，僅以台北作為公職仕途的終點或者是最高點，而還要往上攀登，直到成為一名真正的美國大使。

另一方面，追蹤台灣民調者，都會留心到，從2022年裴洛西來台之後的那個秋冬天後，台灣內部民意的疑美比例便開始猛然砰然翻動。

每當民調問到，「如果戰事爆發，你相信美軍會介入嗎」的信與不信比例，已經過至少兩次的黃金交叉，徹底打破過去多年來「信者」總是大於「不信」者的長期水位。在這種情況下，軍購內容除了其技術效果外，更多地成為一種台灣民意對美國進行情勒的綁索：我買都買了，連沒有具體清單的「無菜單料理式」選購都接受了，你難道不會多考慮一下嗎？

但如今2026年度這批軍購的已披露內容，也正以消化烏克蘭最新戰場態勢之明，大幅翻掉過去長期壟斷軍購大餅的高價值大型海空載台，而為急於敲進這個市場的無人機、ai系統、非對稱性武器、群狼式小艇等說項開道。

李扁時代關於台海戰爭務須「決戰境外」想定已經被大概率拋棄。按照今天的軍購重點清單，戰火一旦爆發，則軍購案要纏繞和深挖的重點，則灘岸、近海、在街頭、乃至在山林丘陵隱蔽處，無處非前線，無地可避戰。

也因此，對軍購持保留乃至反對態度的民意，既有反對1.25兆的高比例預算者；也有反對美方強塞不明清單者，要求台灣「無菜單料理式」點菜，先匡列預算、再提交具體菜譜者；當然，也有基本上否定對美軍購必要性者，還有不樂見此批軍購項目所主導下的未來8年建軍方向，將使戰場和戰爭型態的想定，直接蔓延至所有人民之日常生活空間者。

但凡此種種疑慮，在當前的朝野對立情勢下，當然僅有被打成「非國民」的份。而金湖路在輿論操作上，卻樂見這種側翼敘事為軍購開道助拳，乃至於主動策應、設計這種輿論曝光──包括引來一些從過去標準來看甚至不入流的粗暴說客，通過種種公開活動施壓，則是軍購拉鋸從過去的朝野對立，直接上升為部分民意與美國的對立。

而這樣的對立，還衍生出了兩條溝壑，一是分割了台灣的朝與野，綠與藍白互視為碩鼠。二是分裂了台灣的最大在野黨，使國民黨本欲籠統掩蓋的，基層黨員、硬核支持者和職業從政菁英們日漸乖離的政治思想的分野，日益暴露於天下，甚至還使在野黨內部的政見之爭，上升為「難不成我們要互斥為走狗？」的反問句。

一張單子，還沒做成，就既使台灣朝野之間分裂，又使本已意識形態路線頗顯飄搖游疑的主要野黨，陷入更大的分裂。每一條分裂的軸線，和在這條溝壑上上下下互相拉扯、撕破臉的互相咒罵，都使過去原本不存在於台灣政治辯論裡的「是否應該親美」這個議題，變成島民互相日日拷問也自我拷問的靈魂命題。而總有人會跳出來，指責對造「親的不夠」，最終難免使得「再怎麼親也競爭不過」的對造，另謀出路，另循他途。

於是這個分裂的切割線就又再次移動一次，如此往復循環，到最後「越親」的部分越小，越不親或多方對沖的板塊越大。這基本上就是過去這幾年，特別是2022年裴洛西事件以來的情況。谷大班既是這個趨勢的承受者，也是加劇者。最終的結果大概是，這樁破紀錄天價的單子，可能最終還是會被押送過關，但自此之後，金湖路在台灣政客和相當一部分民眾的眼中，也就再也不是那個持久象徵著某些超越性普世價值、可凌乎於日常島內黨爭之上的山巔之城了──一如它所代表的國家那樣。

強塞了一張為期8年的大單，卻使近80年來的台美關係底色發生根本性質變，究竟值不值得為川普政府的業績和Palantir與Anduril等矽谷右翼技術反中遊說團塊的利潤，做這樣一場浮士德式的交易，這恐怕也不會是老於外交工作的谷大班，在空總邊上的夜闌人靜時，願意去思考的問題。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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