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年輕人拚翻身 別把股市當ATM

台北股市在5月的第一個交易日，首度站上4萬點大關，之後再度攻高，昨日已達4萬1,933點，單日成交量直逼1.5兆天量。在此同時，另一組數字悄悄地被忽略不見。 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北股市在5月的第一個交易日，首度站上4萬點大關，之後再度攻高，昨日已達4萬1,933點，單日成交量直逼1.5兆天量。在此同時，另一組數字悄悄地被忽略不見。

台灣青年的平均薪資，扣除通膨之後，過去十年的實質成長幅度極為有限。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則早已突破15倍，意思是一個年輕人不吃不喝超過15年，才買得起一間普通的公寓。

這兩組數字放在一起，就能解釋為什麼愈來愈多的年輕人義無反顧地衝進股市。不是因為他們熱愛投機，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這一代年輕人所繼承的，是一個結構性不平等已經深深嵌入的社會。薪水追不上物價，存款跑不贏房價，銀行定存利率更是形同虛設。努力工作、認真存錢，這套上一代奉行的守則，在當今的台灣幾乎已經失靈。一個在非科技業工作的普通上班族，每個月扣掉租金和生活費，剩下的積蓄可能是幾千元，要靠這樣的節奏在台北買房，幾乎不可能。

AI浪潮的崛起，原本可以是一個重新洗牌的機會，但這場盛宴的入場券並不是人人都拿得到的。台積電股價屢創新高，聯發科、廣達、鴻海也跟著沾光，整個半導體與AI供應鏈的從業人員，享受著年終獎金豐厚、股票分紅大方的待遇。這批人的資產在過去幾年急速膨脹，拉大了與科技業以外的勞工之間的差距。

服務業、傳產、教育、醫療等領域的年輕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AI紅利盛宴，卻無緣入席。股市，成了他們唯一觸手可及的「參與方式」，不是成為台積電（2330）的員工，就只能成為它的股東，哪怕只是買個幾張零股，也算是搭上了這班列車的邊緣。

這樣的心態，並非不理性，而是一種在扭曲結構下被逼出來的理性。問題是，這種「別無選擇的理性」，在市場過熱的時間點疊加在一起，形成的就是一場系統性的風險。台股指數的乖離率已創歷史新高，融資餘額攀升到讓人心驚的程度，整個市場的上漲主力高度集中在少數幾檔電子權值股。

偏偏就在這個節點上，開戶人數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暴增，未滿20歲的族群進場占比悄悄越過5個百分點，當沖與隔日沖的熱度也同步攀上歷史高峰，所有過熱的訊號，在同一個瞬間集體亮起。

這種組合讓人憂慮，不是因為年輕人不應該投資，而是因為大量缺乏市場歷練的新手，在指數最高點、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同步進場，歷史上這從來就不是一件安全的事。這一代年輕人沒有親身經歷過真正的股災，疫情的急跌曇花一現，幾個月內就V形反彈，關稅衝突的震盪也是打一下就過去。他們所認知的股市，是「一個偶爾抖動、但最終都會創新高」的地方，這樣的認知很可能讓他們在真正的危機來臨時，嚴重低估損失的深度和持續的時間。

更令人擔憂的是槓桿，部分年輕人進場的資金本來就不多，在追求更快速獲利的心理驅使下，融資、當沖成為縮短時間的工具。一旦方向判斷錯誤，損失會以倍數放大，而這些損失對於一個本來就積蓄有限的年輕人而言，可能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填補。

面對這個局面，單純批評年輕人「不懂風險」是一種廉價的指責。真正的問題在於，是什麼樣的社會結構，讓一群20多歲的人覺得不拚命炒股，就沒有辦法在這個城市活下去？薪資結構的扭曲、房市的長期失控、AI紅利分配的高度不均，這些才是讓年輕世代前仆後繼衝向高風險市場的根本原因。股市只是出口，問題的根源在別的地方。

在4萬點的光彩之下，我們需要看清楚一件事，對很多年輕人來說，投入股市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求生反應。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讓它的年輕人走投無路到只剩下這一條路。當年輕人把股市當成解決結構性貧窮的解藥，這不是一個市場欣欣向榮的訊號，而是一個社會生病了的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