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高中畢業會考(Bac)的哲學寫作,給予學生3至4小時在思辨的荒野中漫步;反觀台灣國中會考,作文考試僅給予50分鐘。翻閱歷屆樣卷說明,評分的高標總指向「真實而深刻的反思」,然而身為第一線考生,我卻在這種制度中看見了一種集體的、體制化的虛偽。當教育要求靈魂的深度,卻只給予速食的時間時,寫作便不再是自我探索,而是一場關於「表演誠實」的生存遊戲。
50分鐘能做什麼?扣除讀題、審題與起草,學生僅剩約40分鐘進行書寫。在每分鐘必須產出10至15個字的極限壓力下,大腦的邏輯迴路被強行切換至「機械提取」模式。我們無法等待思想醞釀,只能在記憶庫中翻找最安全、最符合主流價值觀的罐頭辭令。這導致了台灣特有的考場作文文化:若真實經驗不夠煽情,就必須「加工」;若生活平淡如水,就必須「編造」挫折。
以110年題目「未成功的物品展覽會」為例,引導說明要求考生「省視自身過往」、「從經驗中學習」。這種結構預設了一種唯一正確的思考路徑:描述物件、導向失敗經驗、提取正向反思、最後昇華。但在現實中,15、16歲的青少年正處於數位轉型世代,大部分的生命經驗可能與手機螢幕掛鉤,或是在重複的補習教育中度過。當真實經驗無法達到考題預設的「深度」時,學生被迫學會「說謊」,且要說得跟真的一樣。
這種被迫的虛偽,導致了深層的「自我分裂」與「寫作羞恥感」。學生作為主體,是真實、笨拙且帶有負面情緒的;但在作文紙上的「我」,卻必須成為一個被規訓、被期待的客體,扮演一個能夠在短時間內看透人生哲理的智者。當外界對那個「虛假的自我」給予滿級分肯定時,學生內心產生的不是成就感,而是自我失真的痛覺。教育本應教導學生誠實面對內心,如今卻在考場上鼓勵「精準的表演」,這無疑是教育初衷的背叛。
再者,現行作文制度過度偏重「感性抒情」,這讓不擅編造故事或不願流於俗套的學生在分數對決中處於劣勢。我們訓練出的,是能迅速模仿成熟反思語氣的人格,而非真正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公民。
筆者建議,作文考試制度應進行根本性的重構。首先,應適度延長寫作時間,讓「反思」不再是反射動作,而是經過沉澱的論辯。其次,應效仿美國SAT或學測國寫的「分析型寫作」,給予社會議題或科學文本,要求學生分析論據與修辭手法,而非一味索求個人私密的抒情經驗。分析型寫作能將考點從「情緒勞動」轉向「邏輯勞動」,讓學生不再需要為了高分而閹割真實人格。
寫作應是讓人被自己「聽見」的過程。若我們的制度持續將寫作鎖在50分鐘的模板賽跑中,那我們培養出的將是一群擅長觀察考官臉色、能寫出「完美廢話」的偽裝者。當誠實的文字在分數面前顯得「笨拙」時,這場關於文字的教育,就已經失敗了。
(作者為新北市立新莊國民中學國三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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