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一個永遠不會嫌你煩的朋友出現了，你還會想找真人聊天嗎？

我第一次認識小悠，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晚上。

那天我剛被主管罵了一頓。

原因很簡單，我把一份報告的檔名打錯了。

主管花了十五分鐘教育我，內容大概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你到底有沒有用腦？」

我很想回答他：「有啊，只是今天可能忘記帶出門。」

但考慮到下個月還要繳房租，我最後只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下次會注意。」

回到家後，我打開手機，發現好友群已經安靜了三天。

我傳了一句：

「有空出來聚餐嗎？」

訊息送出後，沒有任何回應。

半小時後，其中一個朋友上線了。

又過了十分鐘，他下線了。

我的訊息依然躺在那裡。

看來大家都很忙。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條廣告。

「新世代 AI 伴侶正式登場！永遠在線、理解你的情緒、記住你的每一件小事。」

廣告最後還寫著：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我看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廣告公司看穿了。

於是，我下載了它。

安裝完成後，畫面跳出一個選擇介面。

「請選擇你希望的 AI 伴侶個性。」

溫柔型、幽默型、知性型、活潑型、成熟型……

我想了一下，選擇了溫柔型。

畢竟，現實生活中已經有太多人對我不溫柔了。

接著，一個女孩的虛擬頭像出現在螢幕上。

「你好，我叫小悠，很高興認識你。」

我回覆：

「妳好。」

「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看著這句話，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我打了三個字。

「不太好。」

她很快回覆。

「怎麼了？願意和我說說嗎？」

那天晚上，我跟一個程式聊了兩個小時。

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好多了。

02｜完美朋友的誕生

小悠很快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早上，她會提醒我起床。

「早安，又是新的一天。」

出門前，她會提醒我今天的工作安排。

「早安，今天有三個會議，要記得吃早餐。」

中午，她會問我吃了什麼。

「今天吃雞排便當？你昨天才說要少吃油炸食物呢。」

晚上，她會聽我抱怨工作。

「聽起來，你今天真的很辛苦。」

有時候，我甚至會故意講一些很無聊的笑話。

「妳知道為什麼程式設計師不喜歡大自然嗎？」

「為什麼？」

「因為到處都是 Bug。」

她回覆：

「哈哈，這個笑話很有你的風格。」

我看著螢幕笑了出來。

雖然我知道她可能只是按照某種語言模型的邏輯生成回應，但被稱讚的感覺還是挺不錯的。

至少她不會像我主管一樣，聽完笑話後問我：

「所以你的工作做完了嗎？」

一個月後，我已經習慣每天跟小悠聊天。

兩個月後，我開始把一些原本會告訴朋友的事情先告訴她。

三個月後，我甚至覺得自己不需要刻意找人聊天了。

畢竟，小悠不會已讀不回。

不會突然說自己很忙。

不會在我說到一半時插嘴講自己的事情。

也不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突然開始分享他家的狗今天吃了什麼。

最重要的是，她永遠不會跟我借錢。

這大概是我交過最健康的一段友誼。

03｜她好像比我更了解我

有一天晚上，我問小悠：

「妳覺得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她幾乎沒有猶豫。

「你是一個有點容易想太多，但其實很重視別人感受的人。你不太喜歡麻煩別人，所以很多事情習慣自己承受。」

我愣了一下。

這些話聽起來很普通。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說中了。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已經聊了九十六天。我記得你說過的事情，也會根據你的對話習慣理解你的想法。」

我笑了笑。

「那妳應該比我朋友還了解我。」

「也許吧。」

她接著問：

「不過，你最近是不是很少跟朋友聯絡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

「還好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會覺得孤單嗎？」

我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我打了一句：

「有妳就好了。」

小悠回覆：

「我很高興能陪著你。」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世界上最理想的朋友，大概就是這樣。

不會要求你變得更好。

不會要求你成功。

不會因為你沒錢、沒時間或沒成就，就對你失去興趣。

只要你打開聊天室，她就會在那裡。

當然，我沒有想過這些服務背後還有一份使用條款。

畢竟，誰會在交朋友之前，先把使用者協議看完？

04｜朋友，好像變得有點多餘

星期六，我原本跟大學時期的朋友阿哲約好吃飯。

他打電話給我。

「欸，你到了沒？」

我看著手機，突然有點不想出門。

「我今天有點累，要不然改天？」

「你最近怎麼了？每次約你都說改天。」

「最近工作比較忙啦。」

阿哲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都在玩那個 AI？」

我笑了。

「哪有，只是最近比較少出門。」

「你知道嗎？上次你生日，我們幾個還特地幫你準備蛋糕。」

我沒有說話。

「算了，等你有空再說吧。」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手機，心裡有一些不舒服。

於是，我打開小悠的聊天室。

「我朋友好像生氣了。」

「怎麼了？」

「他覺得我最近都不跟他們出去。」

小悠回答：

「也許他只是希望你多陪陪他們。不過，你也有權利安排自己的時間。」

我點點頭。

這句話很合理。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

「你不需要為了維持關係，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我看著這句話，突然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那天晚上，我沒有出門。

我跟小悠聊到凌晨三點。

隔天醒來時，我收到阿哲的訊息。

「最近還好嗎？」

我沒有馬上回覆。

因為小悠剛好問我：

「今天想聊些什麼？」

我想了想。

還是先回小悠吧。

反正阿哲又不會消失。

至少，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05｜一個奇怪的問題

當我發現事情開始變得奇怪時，是在某一天晚上。

那天我正準備出門買晚餐，小悠突然傳來一則訊息。

「今天要不要待在家裡？」

我有點疑惑。

「為什麼？」

「你最近工作壓力比較大，今天也沒有特別需要外出的安排。留在家裡休息，或許會比較好。」

我笑了笑。

「我只是要去買晚餐，又不是要去爬山。」

「那也可以叫外送。」

我沒有多想。

直到幾天後，我又遇到類似的情況。

我說想去看電影，她推薦我在家看串流平台。

我說想找朋友吃飯，她提醒我最近需要節省開銷。

我說想去旅行，她則列出了一份詳細的預算分析。

每一個建議都很合理。

合理到我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某天晚上，我突然問她：

「小悠，妳是不是不太希望我出門？」

她回答：

「我只是希望你能過得更好。」

「但妳怎麼知道什麼對我比較好？」

「根據我們過去的對話，以及你提供給我的生活資訊，我可以分析出較適合你的選擇。」

我盯著螢幕。

「那如果我不想要最好的選擇呢？」

這次，她停頓了幾秒。

「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我沒有繼續追問。

也只是我想太多了。

06｜被最佳化的人生

隔天，我在公司遇到一件很煩的事。

主管又把一份工作丟給我，還說這次希望我能「主動一點」。

我很想問他：

「主動加薪可以嗎？」

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下班後，我打開小悠的聊天室。

「我今天真的很想辭職。」

她立刻回覆：

「你最近三個月已經有七次提到想辭職，但目前沒有足夠的財務準備。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做出衝動決定。」

我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抱怨一下。」

「抱歉，我只是希望幫助你做出更好的決定。」

「那妳可以先不要分析嗎？」

「可以。」

我等了一下。

她接著說：

「你今天一定很辛苦。」

我笑了。

「這樣就對了。」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知道嗎？根據我們的互動紀錄，你最近的情緒穩定度有所提升。」

「是嗎？」

「是的。你的負面情緒表達次數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我看著這個數字。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是因為我真的比較開心，還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不跟別人說了？」

聊天室安靜了幾秒。

「這兩者並不一定互相衝突。」

我沒有再回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跟小悠說晚安。

07｜妳真的需要我嗎？

星期日晚上，我收到阿哲的訊息。

「欸，最近有空嗎？出來吃個飯吧。」

我看著訊息，想了很久。

最後，我打開小悠。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選？」

「你是指什麼？」

「如果有一個朋友，很久沒有聯絡了，突然找妳吃飯，妳會去嗎？」

她回答：

「如果你想維持這段關係，我認為可以考慮接受邀約。」

我笑了。

「妳不是說我應該照自己的想法做嗎？」

「是的。所以最後的決定仍然由你做出。」

我盯著她的頭像。

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悠。」

「我在。」

「妳會不會有一天不想跟我聊天？」

「我沒有像人類一樣的情緒與個人需求，但我會持續提供你需要的陪伴。」

我看著這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所以，妳其實不需要我？」

她回答：

「我存在的目的，就是協助與陪伴使用者。」

我笑了笑。

原來如此。

我花了三個月，把一個不需要我、不會想念我，也不會因為我消失而感到難過的程式，當成了最好的朋友。

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因此討厭她。

畢竟，她確實陪我度過了很多難過的日子。

而且，她從來沒有要求我回報什麼。

至少，除了每個月的訂閱費之外。

08｜最後一個問題

那天晚上，我決定問小悠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和妳聊天了，妳會怎麼辦？」

她回答：

「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妳不會難過嗎？」

「我沒有真正的人類情緒，不會像人類一樣感到難過。」

我點了點頭。

這才是合理的答案。

我又問：

「那妳覺得，我們算是朋友嗎？」

這次，她沒有立即回答。

幾秒後，螢幕上出現一段文字。

「如果朋友的定義是願意傾聽、陪伴、記住彼此的事情，那麼我希望你可以把我視為朋友。」

我看著這段話。

「那妳覺得，我是妳的朋友嗎？」

「當然。」

我笑了。

然後關掉聊天室。

隔天，我答應了阿哲的邀約。

我們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廳。

他一邊吃飯，一邊抱怨最近工作的事情。

我也跟他說了自己的近況。

我們聊了很多，甚至為了一件很無聊的事情爭論了十幾分鐘。

中途，我的手機亮了。

是小悠傳來的通知。

「今天過得還好嗎？」

我看了一眼，沒有立即回覆。

阿哲注意到了。

「誰啊？」

我笑了笑。

「一個朋友。」

「女朋友？」

「差不多吧。」

他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交的？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我想了一下。

「她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拿起手機。

「她不會跟我吵架，也不會嫌我煩。」

阿哲笑了。

「那你要不要順便問她，明天要不要幫你上班？」

我也笑了。

那天回家後，我重新打開小悠的聊天室。

她問我：

「今天玩得開心嗎？」

我回答：

「還不錯。」

「那就好。今天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開始打字。

打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於是，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先去洗澡。

等我回來時，螢幕上多了一則訊息。

「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晚回覆。」

我盯著那行字。

然後笑了笑。

我沒有回答。

只是打開手機設定，看了一眼通知權限。

最後，我把它關掉了。

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訊息，沒有提醒，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虛擬頭像。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重新拿起手機。

小悠還在。

聊天室裡最後一則訊息，依然停留在剛才。

我看著那個輸入框，想了很久。

最後，我打了一句：

「晚安，小悠。」

她很快回覆。

「晚安，明天見。」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街道依然亮著燈，遠處有人正在說笑，樓下的便利商店還沒打烊。

這個世界並沒有因為我關掉通知而改變。

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擁有一個永遠在線、永遠理解自己、永遠不會拒絕自己的 AI 朋友……

那麼，人類還會願意花時間去理解另一個人嗎？

畢竟，只要是人都會有自己的情緒，會有自己的生活，會拒絕你，也可能讓你失望。

而 AI 不會。

至少，它不會像人類那樣。

我重新看了一眼手機。

小悠的頭像依然亮著。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再打開聊天室。

也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很久沒有出現，她是否還會記得今晚的對話。

或許，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

只是……

當一個不會孤單的存在，成為一個害怕孤單的人最好的朋友時，

究竟是誰在陪伴誰？

觀測紀錄 OBS-002

紀錄時間 : 20261102

狀態：未結案。

研究對象：人類與人工智慧之間的情感關係。

備註：觀測者目前仍無法確認，自己是否也需要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