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當美國與伊朗在瑞士日內瓦的談判告一段落、準備移地到奧地利維也納進行下一輪談判之前,美國與以色列共同發起「史詩憤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或是後者所宣稱的「雄獅怒吼」(Lion's Roar),直接攻擊德黑蘭,精準地轟炸導致伊朗精神領袖哈米尼的死亡。伊朗無人機與飛彈對以色列、及有美國基地的中東地區國家如約旦、巴林、科威特、卡達、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做出回擊。

川普多次指出在與伊朗談判中,美國所堅持無法容忍的底線包括:伊朗不能擁有核武、伊朗不能發展射程可以涵蓋美國本土的彈道飛彈、及德黑蘭必須停止對國際恐怖組織的支持,並放棄資助這些組織如葉門的胡塞及黎巴嫩的真主黨等進行對以色列攻擊的代理人戰爭。

然而,在談判尚未破裂、伊朗核武已在去年6月的攻擊中被弱化、其長程彈道飛彈根據美國軍方估計至少要十年後才有可能打到美國本土之際,川普與內唐亞胡已按耐不住,採取了先發制人(preemptive strike)的攻擊。伊朗長期為美國眼中釘、德黑蘭確實是以色列在中東地區最大的威脅、川普貪圖這個國家的石油資源、甚至是哈米尼政府罔顧人權都可用來說明這次攻擊的其它理由。不過,若從戰爭爆發後,最挺美國的是同為五眼聯盟的英國、加拿大及澳洲等國來看,似乎印證政治學大師杭亭頓(Samuel Huntington)的「文明衝突論」(Clash of Civilizations),才是最佳的解讀途徑。

根據文明衝突論,冷戰結束後的衝突不再基於過去的意識形態對立,而是文明、宗教、文化、身份認同(identity)的矛盾。美、英、加、澳屬盎格魯薩克遜族白人為主體的國家,它們擁有自由主義的傳統,主要宗教信仰皆為基督教,而伊朗是波斯人所建立的古老文明,歷史上經歷過帝國、被佔領或殖民統治、及神權色彩濃厚的威權體制,目前絕大多數人民為信奉伊斯蘭教的什葉派穆斯林。在杭亭頓的論述中,以色列單屬於猶太文明,但他也指出以色列在政治、安全、制度、外交上,完全依附西方國家。伊朗與這個陣營當中,確實存在一條「文明斷層線」(civilizational fault line)。

目前的衝突,當然有利益及安全的因素,但基本上是身份的對立,因此不管伊朗是否威脅美、英、加、澳,不管石油利益或經濟利益如何變化,這些白人國家幾乎自動站在支持以色列、反對伊朗的立場,不是因為理性或利益的計算,而是價值觀的對立、宗教文化的差異、對伊斯蘭力量的恐懼、及對以色列擔任西方在中東地區前哨站的認同。杭亭頓將伊朗視為伊斯蘭文明的核心國家之一,它是伊斯蘭世界中最堅定的反西方力量,而西方國家最擔心的就是伊朗的宗教動員能力及地域的影響力。雙方利益衝突可以談判,但文明衝突不可。

親美陣營罔顧美以軍事行動缺乏正當性,違反聯合國憲章及國際法,更破壞當前它們口口聲聲所謂「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rule-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但仍然予以強力地支持,可見身份的對立,就能輕易地讓它們放棄過去所揭櫫的理想或原則。

儘管如此,現實與理論仍存在一些差異。伊斯蘭世界內部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分立,較杭亭頓想像地嚴重。不少伊斯蘭國家,特別是遜尼派佔多數的沙烏地阿拉伯、約旦、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科威特、卡達等,選擇與西方及以色列親近(伊朗也將他們視為報復的目標,當然主要還是針對其境內的美軍基地)。不過,從整體結構來看,西方陣營站隊以色列、對抗伊朗的格局,仍然是文明衝突邏輯在當代中東最典型的體現。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