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孟津觀兵見美輕率起兵

當美以聯軍的導彈在伊朗一三一座城市相繼落下、當德黑蘭的硝煙尚未散盡，川普總統卻在新聞發布會上輕描淡寫地說：「原預計打四到五周，但美國有能力打更久，若有必要不排除派遣地面部隊。」此言一出，令人不禁脊背發涼，這究竟是自信的戰略宣示，抑或草率用兵的又一佐證？

三千年前，周武王率八百諸侯渡孟津，劍指朝歌，天下義師雲集，士氣如虹；然軍師姜尚卻力排眾議，以「時機未熟」為由，毅然回師豐鎬。「孟津觀兵」後世多視之為政治試探與戰略偵察的典範。姜尚所察者，非兵力之盛衰，乃天時、地利、人和之整體態勢。商紂雖暴，但其內部矛盾尚未激化至臨界點；諸侯雖眾，卻未必真心向周；倉促決戰，勝算難料。於是他選擇按兵不動，靜待兩年，待牧野之戰時機成熟，方一擊而定天下。觀兵而不輕戰，此乃大謀也。

美軍有句流傳甚廣的格言「任何計畫在首次接觸敵人後都難以原樣存活」，源自普魯士軍事理論家毛奇。這句話常被誤讀為「計畫無用」，實則其深意恰恰相反；正因計畫必然在實戰中遭遇摩擦、變數與混沌，事前準備愈充分則應變能力愈強；愈是熟知敵情、地形、後勤，愈能在計畫崩散時迅速重組決策。

此次美伊交鋒，美方是否真正做到充分的戰前評估？如今，伊朗已展開全面報復；美駐科威特大使館受損、以色列總理辦公室遭襲、科威特與沙烏地阿拉伯相繼傳出災情。更令西方情報界憂心的是，哈米尼之死或將喚醒潛伏在歐美各國的伊朗特工網路，一場不對稱的影子戰爭可能已悄然揭幕。

美國在廿世紀以來的數次重大軍事行動，為「輕率用兵」提供了最真實的歷史案例，包括：一九五○年韓戰，美軍於仁川登陸大勝後，麥克阿瑟輕敵冒進，揚言聖誕節前結束戰爭，將聯軍推至鴨綠江邊，完全誤判當年毛澤東出兵意志，終致解放軍志願軍入朝，釀成慘烈的長津湖之役，美軍蒙受重大損失。開戰前，無人認真評估「如果中國出手，該怎麼辦？」

一九六四年東京灣決議後，美國以「快速決定性打擊」為由大規模介入越南，終陷十七年戰爭泥淖，傷亡逾五萬八千人，留下美國史上最沉重的戰爭創傷之一。美國史上任期最長的國防部長麥納馬拉事後承認，決策層從未真正理解越共的政治意志與地緣優勢。

二○○三年伊拉克戰爭，小布希總統站在航母上宣布「Mission Accomplished」，彼時美軍正規戰確已結束。然此後長達八年的低強度衝突、教派仇殺、ＩＳＩＳ崛起，卻扯下了那幟勝利橫幅。國務卿鮑爾事後坦言，開戰前對戰後重建的規畫「幾乎是空白」。

美軍在二○○一年以摧枯拉朽之勢推翻了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卻在此後廿年間找不到「出口策略」，終至二○二一年狼狽撤離喀布爾。塔利班重新執政，一切回到原點，今日美攻伊又重蹈覆轍？試問，仗打完後誰來填補伊朗政權的權力真空？地面部隊進入後，出口在哪裡？伊朗六千萬人口的地緣縱深，難道比阿富汗更容易消化？

當炸彈落下、數百條生命消逝，戰火蔓延的邊界已然模糊。吾人唯願決策者能多問一句：「我們是否已知這場戰爭將如何結束？」若尚不知，那麼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導彈，而是比三千年前姜尚更多的謹慎、比孟津渡口更冷靜的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