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常觀察到這種現象:不過只是滑著社群媒體,無意間,看見某個人發表三言兩語,或者附上一張截圖,裡面帶著二元對立的意識型態來辱罵「你們這些人滾回中國去」,就驀然能吸引無數的陌生人結隊而來,把一個人推到牆角往死裡打。有人說:「這不過只是嘴砲,更是每個人的言論自由。」然而,被圍剿的人,誰不知道這根本就不是想要辯論是非對錯,而是帶著某種「自我預設的正義」來公審他人?當政治歧異被壓縮成對出身、口音與血緣的指控,公共討論就像清朝時期的族群械鬥,只是武器換了,從實體的劍與矛,換成語言的劍與矛。清朝時期在台灣的武裝械鬥或許能奪命,今天在台灣的網路霸凌則能奪名與奪職,甚至兇狠剝奪你生活在台灣的權利;前者在殺人,後者在誅心,當然同樣會有人因受不住這種網路霸凌而踏上絕路,關鍵的問題是說:某些人把某些人固化視作「你就是活該被我們驅逐出境」的對象,這種傲慢自大的排他態度卻從未真正離開。

我說的問題,不只發生在大陸配偶這種「新興外省人」,甚至發生在全部自居是外省人,或被視作是外省人的族群身上(即使當事人總想要躲開這種不利的政治標籤)。「你們」竟然敢記得或承認自己有著來自大陸的祖籍,沒有完全排他性的台灣認同,這表示你嚴重欠缺政治自覺,面對這些「四九難民」,擁有「天生不正確的人生基因」,「鬥爭你們」只是理所當然而已。然而,人數居於台灣社會主流的閩南族群,難道就不會有內部鬥爭甚至相互霸凌的現象嗎?讓我們回首台北市,這裡其實有一段不該被忘記的歷史。清咸豐三年(1853),歲次癸丑,台北因跨海貿易而變得日益富庶,艋舺作為河港,已然變成貨暢其流的中心區域;「郊」作為商業公會與貿易網絡的樞紐,更在繁榮中出現壟斷的現象。這一年爆發大規模動亂,後人常稱作「癸丑之變」,會匪在街庄結隊交錯,謠言煽惑與交相報復的現象層出不窮發生,使局部衝突迅速沿著河流兩岸的道路與商路蔓延開來。

清朝時期生活在台灣的閩南族群,有兩個大系統:泉州府與漳州府。泉州府內區隔成三邑(晉江、南安與惠安)、同安與安溪這五縣移民。這五縣的差異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地理知識而已,其背後牽動著商路、行郊、碼頭與信任的結構性差異。三邑人往往較早進入北台灣的港市核心區域,其與既有郊商秩序連結更緊密;同安雖屬泉州,地理上貼靠著廈門,貿易往來與人際網絡常與廈門有關,其商業團體在艋舺被稱作「廈郊」或「下郊」,廈門雖同屬泉州,廈郊卻與漳州人利益結盟,這與三邑人為主的「頂郊」在碼頭稅捐與裝卸秩序的事情上滋生嚴重衝突。癸丑之變發生時,同安士人陳維英正在福州考舉人,無法阻止這場械鬥的發生,他寫下〈癸丑八月八日會匪激成分類蔓延百里誠可哀也〉一詩來記錄此事:「遏抑多方腦煞予,奈天降禍莫驅除。泉漳閩粵分偏合,翁婿舅甥親亦疏。構兵秦楚十三年,今日干戈更蔓延。塗炭生靈灰屋宇,萬民雙淚一聲天。」從中能看出當時的械鬥何其慘烈。

這首詩的歷史意義,在於其揭示台灣社會把同是閩南族群的泉州與漳州,甚至同是泉州人的三邑人與同安人,還有本來都屬於中州子民的閩人(主要係閩南族群)與粵人(主要係客家族群)全都裂解了,人與人在利益與恐懼的催化中,把本來協商能解決的差異,鑄造成「敵」與「我」的界限,當界限被確立,就連本來的姻親都被推到界限外變成「敵人」。世居大龍峒的陳維英同樣是這場械鬥的受害者,其在〈癸丑之變兄弟俱死於難〉一詩中寫道:「裹革沙場未幾時,來收爾骨不勝悲。封成馬鬣兄兼弟,地唱蚌珠怪且奇。飲恨難消龍目井,洗冤空對虎形陂。寒齋獨坐孤燈下,和淚揮毫暗寫詩。」癸丑之變真正令人窒息的現象,在於其落在個人身上時的重量。不論這首詩是否果係陳維英所寫,當你的「兄弟俱死於難」,不是死於病榻,不是死於天災,而是面臨武裝衝突中的戰死與收殮,此時「來收爾骨」四字更顯示這是親身面對兄弟遺骸的深沉哀痛。

陳維英的弟子周鳴鏘同樣曾面臨此一人禍,含淚寫出〈癸丑秋長兄四弟為拒匪俱死於難〉這首詩:「也知天數莫能爭,無奈難忘手足情。常恐高堂隨我哭,幾回下淚又吞聲。」其長兄與四弟都因「拒匪俱死於難」,意即家族成員被捲入防衛與對抗會匪的劫掠而死。這裡的「拒匪」不是道德譴責的形容詞,而是在描寫具體的處境,其意謂著當地社會已經進入需要準備武器自保的階段,士紳家族都不得不投入防衛的第一線。周鳴鏘面對這些死難的回應,不是激昂的檄文,而是種帶著壓碎自己的克制。其把「家破」寫成心理的崩塌:不是不想哭,而是不敢哭,怕年邁的母親聽見自己的哭泣跟著身體承受不住。這種含淚吞聲的狀態,不正能拿來對照今日網路圍剿的精神暴亂:當人被逼到沉默與噤聲,並不是沒有話要說,而是你知道話說出口,只會換來「會匪」更兇狠殘暴的對付,當你心懷家人,焉能不沉默與噤聲?

陳維英在這場械鬥中還面臨家業盡焚的處境。他在〈癸丑械鬥家舍及別業俱付祝融甫平歸日以釣魚為事〉一詩中寫道:「崑崗烈火焰初殘,略定干戈意頗安。兩棹風波間泛艇,一簑煙雨獨垂竿。時將美酒來消悶,日有鮮魚可佐餐。舊友相過知我處,蘆花渡口蓼花灘。」詩題直言家舍與別業都被焚燬殆盡,而詩句中卻故作平靜,這種平靜更像是人面臨創傷後的自我按壓:我的生命世界全都毀滅,但我依然要安然活著!然而,癸丑之變並不是終點,械鬥依然在持續,咸豐八年(1858)設立的〈漳泉無分氣類示諭碑記〉,就清晰指出族群械鬥如何在煽惑中不斷擴大,從而產生可怕的因果循環鎖鏈:「最可傷者,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報復無已,而國法寬。迨至大兵勦捕,賊匪驚途,或就父兄而是問,或就戚族而牽連。」當島內人與人相互仇殺,整個社會不再有公共討論空間,激發出的恨意永無寧日。

這種械鬥現象,早在清朝時期,政府就已經很難理解,因此,〈漳泉無分氣類示諭碑記〉表示:「自內地而觀之,漳泉粵廣各籍俱屬天家之版圖,疆界毗連,尤若友邦之兄弟。今即在台而觀之,有閩粵福廣合志同方,奚至東西朔南隔膜相視?」意即不論泉州人與漳州人,或閩南族群與客家族群,來到台灣,全都是有志一同的家人,何至於需要大家東西南北彼此隔閡不相往來,甚至互相仇恨對立呢?然而,政府哪裡能明白,在國家制度尚不嚴密的移墾社會裡,人口快速湧入導致資源與利益高度競逐,人們只能用最便宜與最可靠的辦法來結盟自保,這些結盟一旦遇到具體的利益衝突,就會把矛盾放大,形成安全困境與報復螺旋。到底該如何化解無止盡的仇恨呢?陳維英跨出來,他不選擇「報復」,卻選擇「修復」,修復什麼呢?修復閩南族群的內部歧異,尋覓大家的共同交集,身在泉州的同安人,能跟漳州人合作打其他泉州人,何嘗不能反向而行,搭蓋泉州人與漳州人合作的橋樑呢?

咸豐十年(1860),陳維英與孝廉陳恕商議,在自宅陳悅記祖宅(後來這裡稱作老師府)供奉陳氏祖先神位,組織成「祖公會」,這一座神主牌有六位祖先,包括漢太邱長潁川侯文範先生陳寔與其太太荀夫人、唐開漳將軍忠毅文惠廣濟王陳元光與其太太种夫人,還有唐賜進士第太子太傅忠順王陳邕與其太太趙夫人,除陳寔吏治清廉無訟,教孝聞名於鄉里外,陳元光是閩南陳氏聖王派的始祖,陳邕閩南陳氏太傅派的始祖,兩人都是唐朝時帶領宗親來到閩南地區,而且都是來到後來的漳州,再加上三位祖先的夫人各有其姓,反映出陳維英作為同安人,希望閩南族群集體放下隔閡,共同凝聚在忠孝節義中,這就是後來遷出獨立設置的德星堂。現在只要來到德星堂,就會看見神龕前有子孫陳儒林所寫的對聯:「其事業,由六經得來,詩書禮樂,易象春秋,將相勳名歸道德;大學問,從五倫做起,孝弟節廉,仁義忠信,聖賢訓誥炳日星。」可見儒家思想實屬閩南族群陳姓宗親的共識。

根據資深出版人陳穎青所寫〈台北人忘記的歷史遺產〉一文指出:德星堂目前傳有祖訓一則,相傳為陳維英所寫,在每年春冬兩大祭典時,族內德高望重的長老都會恭讀祖訓來教育子孫。內文說:「最可憎者,分類相戕。不念同氣,偏論異鄉。手足干戈,我心憂傷。願我族姓,怡怡雁行。通以血脈,泯滅界疆。汝歸和睦,神亦安康。引而親之,歲歲登堂。同底於善,勉哉勿忘。」這些內容凸顯出陳維英對械鬥的憂慮與創痛,「不念同氣,偏論異鄉」是錯誤,大家反而要「通以血脈,泯滅界疆」,其用宗族倫理,把人從「同鄉共同體」拉回到「同姓共同體」,希望陳姓宗親者都能重視彼此共同的血脈,割捨掉彼此來自漳州或泉州的界限,當大家能和睦相待,神明都會覺得喜悅,讓彼此獲得安寧康泰的人生。要修復被族群裂解撕裂的社會,陳維英把槓桿放在「同宗」:在同鄉情結最易被人煽動的時空背景中,使用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血緣情感,來鬆動尖銳的地緣仇恨。

但,德星堂不該只被理解為「某姓家廟」,癥結在於其同時承載「反對分類」的公共企圖。而且,陳維英做的事情不只停留在陳姓宗親,他曾任教於明志書院與仰山書院,創辦樹人書院,並擔任學海書院的院長,書院教育不只教應試,更像是鄉里間的公共場域:來念書的學生包括泉州人與漳州人,大家把私怨拉回公議,把拳頭拉回禮法,尤其是學海書院,其地點在現在台北市環河南路二段五十九號。創立時剛擔任淡水廳同知的曹士桂並親自擔任院長,他是學海書院的第一位院長,其到任纔第三天,聽說大甲地區有漳州人與泉州人在械鬥,行李都還沒有完全卸下,就冒著大雨騎馬到居民械鬥地點,激昂勸告居民來這裡披荊斬棘,本該共同合作奮進開發荒地,豈能因地域觀念作祟而自相殘殺呢?據說兩州居民在大雨裡聽得無不淚如雨下,他再仔細調理大家在意的利益問題,使得該地區的漳泉械鬥因此平息,曹士桂居官九個月,卻因積勞成疾而過世,百姓還替其建立德政祠來表示感念。

閩南族群內部本來有泉州系與漳州系兩大子族群,能逐漸交融成較單純的「閩南族群認同」,有賴於更高的中華文化讓同宗來化解同鄉的歧異,再讓書院教育與儒家思想來引領大家產生更深的凝聚,前者是「親親」,後者是「賢賢」。然而,當這些大儒已不在人間,後來的外省族群面對已經凝聚成一體的閩南族群,該如何尋求族群的對話與和解呢?首先,按照陳維英曾有的作法與脈絡,外省族群不論來自大陸哪一省,都應該放下各自的差異,使用「眷村」的物理空間與精神意象來凝聚彼此,讓彼此變成「同宗」,該「同宗」的意義並不是指「同姓」,而是指教育子弟更深度認識中華民國遷台的歷史,還有認識支撐中華民國存在背後的中華文化,意即該同宗是指國歌中的歌詞「吾黨所宗」,這種不忘本的養成教育,能避免外省族群「只知有同鄉而不知有同宗」;再者,我們需要有大儒重新展開新時空的書院教育,引領大家前瞻思考族群交相欺凌帶來的社會問題,讓民眾意識到國體存亡與族群和解休戚與共,持續化解族群間的對立,如此網路霸凌纔能自然而然消失。(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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