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待的那个未来

作者：陳康

我有時責備古人，批評那些蜷在樹影裡的老祖先。 你們用了N 個「百萬」年，又臭又漫長的時空在枝葉間搖盪，嚼著野果，對著月亮發出意義不明的呼喊。我總想：這樣多的時間，為什麼混不出名堂？跟後來人類這幾十「百萬」年的飛速進步比起來，你們那N 個「百萬」年簡直像在睡大頭覺。

某個黃昏，我跟四歲半孫子看著動物片，看著紅毛猩猩慢條斯理地剝開香蕉。牠的眼神如此平靜，彷彿時間從未在牠身上流淌。 其實，那N 個「百萬」年並不是蹉跎，而是天地給予的最大慷慨。我們的「猿人祖先」是真正得天獨厚的；整個自然都是他們的搖籃，時間多得像用不完的海水。他們不必急著成為什麼，不必追趕文明的刻度。那漫長如黑夜的歲月，也是一場生命最耗時又奢侈的醞釀，是一鍋用溫火慢燉了幾百萬年的濃湯。

而今日的猿仍是猿，猴仍是猴。牠們活得完整而安穩，證明了「不變」本身也是一種生存方式。但我們的祖先剛好相反，他的骨骼卻在那漫長的黑夜裡，在樹枝搖晃中重塑。腦海在星空寂靜裡擴展，一切都在為某個「尚未命名」的未來積蓄力量。

我突然懂了：我們今天能坐在這裡煩惱與創造，能擁有文明的光彩與人性的複雜，都是那個漫長準備期結出的果實。我們不是憑空蹦出來的，我們是從多少「百萬」年的安穩搖籃裡，被時間小心翼翼呵護出來的。 看看牠們，再想想我們——猿猴永遠停留在了那個圓滿的圓裡，而我們卻被那漫長黑夜推出，走上了一條佈滿荊棘也綴滿星光的道路。

這麼一想，我就不再責備了。當我再望向遠山，彷彿能看見時間如長河的流淌著；我們的祖先就在河的那頭安睡，嘴角帶著先知般的微笑。原來這整條路從第一次颠颠抖抖的直立/俺能站起来了，到第一簇守護的火光，再到此刻我寫下這些字的深夜，都是一個連貫的奇蹟。 那黑夜從未真正黑暗。它充滿了破曉前的脈搏。我們所有的悲歡離合，都是那数不盡的百萬年厚愛開出的、最不可思議的花。這不是空白，這是我們故事裡最深、最溫暖的底色，而我們能成為「他們等待的那個未來」，真是何其有幸。

註：直立行走：人类与其他猿类真正分道扬镳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