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甚難厭,佛法復難欣_{(象山慶26.1.12)}

問：我常與同事分享我孫子的錄影,偶爾也怨自己帶孫子很累；他總是誠實的說「子孫債」、「孫子控」；但願阿彌陀佛來接的那一刻,我能放下所愛,往生淨土。

慶答：要能放下世俗所愛、往生淨土,關鍵在：

1.若有時間與腦力，可深入經教,理解「空性」與「無常」,將此心從執著「有為法」轉向彌陀「無量功德」；

2.或可直接「信佛念佛」,發願將世俗的愛戀與貪著,轉為對佛法與眾生的悲心。也許有一天，「世俗」的情愛與「往生」的信願,不再有衝突,那麼，在關鍵時刻, 就能捨此身心向彼淨土。

問: 如何放下「難捨」的俗情,轉心「願生」極樂？

慶答：能這樣問,已有某程度的醒悟與選擇,可從「機、法」兩邊考察：有什麼俗情難割捨,成了心中的牽掛與往生的障礙? 其次,我深信阿彌陀佛的「願力與功德」能將我從煩惱執著中拔出,並接往極樂嗎? 若自知軟弱、難放下,而信受彌陀的他力攝受,常念佛,發起真切的願望,「厭離娑婆,求生安樂」,必得佛力冥加,而逐漸轉變心識的認知,放鬆意念的執取。在憶佛念佛中,與親眷相處,同喜同憂而不黏不溺。

生活中隨時提起「南無阿彌陀佛」,口唸耳聽,親切分明,讓這句佛號,如呼吸、如潮汐「迴盪」在心中；信佛念佛是生命中「唯一」重點, 與佛交心,如影隨形。

也可以吟誦這類經文：「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去體會世間一切情愛、名利,是因緣暫時的聚合(顯現),終歸於消散(幻滅)。色身、情感,愛憎、苦樂, 若能更長久、更深入的看,就可了知其無常、多變 ,不再迷惑於於表相的好壞(美惡)。進而將親人的愛,從佛理上昇華為「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我求安樂」的悲心。

不離世間而出世間：難割難捨的「親情」,在世間是人性的美好(被歌頌、渲染),在佛法乃眾生之煩惱(須深觀、看破),如云「愛不重,不生娑婆」,或如蕅益師《彌陀要解》：

然吾人處劫獨中,決定為時所囿、為苦所偪；處見濁中,決定為邪智所纏、邪師所惑；處煩惱濁中,決定為貪欲所陷、惡業所螫；〔處〕眾生濁中,決定安於臭穢而不能洞覺,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處命濁中,決定為無常所吞,石火電光,措手不及。若不深知其甚難,將謂更有別法,可出五濁,烽勃宅裏,戲論紛然；唯深知其甚難,方肯死盡偷心,寶此一行。

就是說,末法凡夫,在娑婆五濁中,必然「為時所囿、為苦所偪；邪智所纏、邪師所惑；貪欲所陷、惡業所螫；無常所吞,措手不及」；如此的凶險、恐怖,而眾生卻順其業力與習性, 雖有知而不能離,堪忍於娑婆「共業」之依正,以此為人生的場域、價值的實現,於是安於臭穢而不能洞察,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無始至今及未來,輪迴於六道而無出期；須是信釋尊所說而「深知其難」,而發起欣厭之心,勤念佛,求往生,乃能即時得度。

如何將人道的深情與執愛,轉為佛法的慈悲與方便？眾生對世間「無常而苦」的反應,略有幾類：

1.盲目的樂觀(貪)：備受諸苦,而視為當然,信自力,用心規劃、創造一個虛擬的榮景,看似力爭上流,實乃「來時糊塗去時迷,空在人間走這回」,隨業牽引,在五欲六情中強顏歡笑,強自做主,不離自我與世間的貪著。

2.灰心的悲觀(瞋)：厭苦而不求上進,或遷怒而憤世嫉俗、或退縮而自暴自棄,狷介矯情,無所作為。

3.無感的捨觀(癡)：麻木不仁,順從本能、任憑直覺,行屍走肉,雖生猶死,沒理想、沒前瞻,有氣無力、有身無魂……。

4..世善人(人天乘-世福)：知苦而求樂,修五戒、十善,再世為人或上升天界。

5.二乘(戒福)：知苦而斷集、修道、證滅(入無餘涅槃)—化城非真,方便非究竟

6.大乘(行福)：厭穢向道而發菩提心,修六度十度,依五十二位階,次第斷證,經三大阿僧祇劫,福慧圓滿而成佛,攝受淨土,度化眾生。

7.淨土要門：勤修止觀或行善作福,功德迴向,求願往生。

8.淨土弘願,信受佛願,一心稱名,蒙佛本願力之攝受而安然往生。

很多人並無明顯的厭(穢)欣(淨)之心,因為長劫輪迴於六道,對娑婆很熟悉很親切,雖受苦而堪忍,不急於出離。相對的,於淨土很陌生,沒經驗,雖耳聞而冷感,不切求生；只覺得「念佛」很好、很安心,身旁的親友也有念佛,而生活較平安、吉祥、喜樂,就這樣隨順的唸下來；偶有病苦、憂慮,也懂得信靠一句佛號,或向阿彌陀佛訴說、祈求,似乎心中有了靠山,狠踏實。若是這樣,也值得慶幸、隨喜,這類念佛人今生雖如一般凡夫,煩惱造惡,乃至於無力修三福,更不能作定觀,有如下品下生之機,但過去世或有宿緣,今生及時逢遇善知識,得知這個法門,且直覺的相應不排斥,但知稱名念佛,仰賴彌陀本願力而滅罪增幅,不必從【厭離世間→求人天福→修解脫道→行菩薩道】,迂迴曲折的轉入淨土念佛。

若能更深入,由「機法二深信」的反覆對照、啟發, 或可生起厭欣心,自然而然相續念佛,不多疑、不懈怠,那就更值得讚嘆、恭喜了,因為,這樣的凡夫「若念佛者,即是人中好人,人中妙好人、人中上上人、人中稀有人,人中最勝人也。」

善導《法事讚》：「如來善巧,總勸四生」,就是「開示長劫之苦因,悟入永生之樂果」,明說娑婆「苦因苦果」之過,教令眾生了知其可怖而厭離；但由於「無明」未破、「煩惱」競起,雖長劫流轉於(三界)闇宅(六道)苦海,且_與聖賢(佛菩薩)之應化身同居此穢土,卻不相識而不信受、不隨學,當面錯過；甚至於彼之教化起瞋生惡而加以鬥爭、誹謗,_為此造罪而墮落三惡道,常沒常流轉,永無出離之期；這是往昔的無明與業力使然,不全是你今生的罪過。如法然上人云：

我等並非此次始生人界,已經生生世世,值遇若干如來教化、菩薩弘經,唯因不信,而漏於教化。三世諸佛,十方菩薩,思之,皆是往昔之朋友也；釋尊,亦於五百塵點劫之古,彌陀,亦於十劫成道之前,忝蒙互_為父母兄弟。

《觀經疏講錄》云：

生死苦法,現所逼迫,極是粗近,尚甚難厭；況佛法深遠,非凡夫境界,其欣求之,難之又難。……所以難欣者,無真智_故也。

我輩久劫之前,常生於人界,曾有無窮無盡_的「宿世父母,多生朋友」,也曾一起值遇、聽聞諸多佛菩薩_的教化,然而,他們受教、信勸而發心修行,而陸續成佛,又隨時隨處倒駕慈航,回來開導我、度化我,我卻依然無明所覆,疑根_為障,不能於佛法起信,或只有淺信,_故於六道生死不生厭,於諸佛妙法不能欣；這樣的困境,讓我們一世又一事的徘徊於修行與貪欲之間,信少疑多,智淺癡深,道業上進一步退兩步,敵不過起惑造業的惡習,於是再三再四的墮落三惡道,直到今天,似乎受夠了,蟄伏甚久的善根宿緣被調熟了,終於借善知識之勸說,而聞知阿彌陀佛弘願救度門,雖不很懂,卻覺得殊勝；雖很簡易,卻受用切實。因此,就不再挑三揀四的安住下來,以信願稱名為唯一的修行,以往生極樂為直接的成佛。

念佛(信願/自利)之時,也祈願(迴向/他利)佛力攝受家親眷屬,同生極樂。讓俗情與法愛成為念佛願生的助力。阿彌陀佛無量光壽,他深知眾生的苦惱；我們的「放不下」,就成了必須被救的對象；佛法不要人變成無情無義的人,而是借力使力,讓彌陀大願來承接你的情愛,轉識成智,轉凡成聖,迴俗向真,回小向大；菩薩是多情而大心的漢子。從「執著」到「圓滿」：對親人的愛若停留在「我不能沒有他」的執著,就伴隨了患得患失的痛苦與焦慮。若逐漸轉成「願阿彌陀佛代我護佑他,照顧他；與我同生極樂永團聚,無量光壽法眷屬；並一起迴入娑婆六道度化過去未來的一切冤親債主」,這才是徹底的深情與解脫。

平日若於念佛之餘,常起世間(情愛)的煩惱,而自覺尷尬,可多吟詠古人所寫的勸世詩歌,以沖淡一部分俗情與妄想。如：

不結良緣與善緣,苦貪名利日憂煎,豈知住世金銀寶,借汝閒看幾十年！

愛欲牽繼沒了期,日生煩惱鎮相隨,官中囹圄猶存赦,家業拘牽沒赦時。

塵沙劫又塵沙劫,數盡塵沙劫未休,當念只因情未撇,無邊生死自覊留。

娑婆苦,身世一浮萍,蚊蚋睫中爭小利,蝸牛角上竊虗名。一點氣難平,人我盛,日夜長無明,地獄爭頭成隊入,西方無箇肯修行,空死復空生。娑婆苦,光影急如流,龐辱悲歡何日了,是非人我幾時休？生死路悠悠,三界裏,水面一浮漚,縱使英雄功世,祇留白骨掩荒坵, 何似早回頭。

委骸回視積如山,別淚翻成四海瀾,世界到頭終有壞,人生彈指有何歡？成男作女經千遍,帶角披毛歷萬端！不向此生生淨土,投胎一錯悔時難。

漸漸鷄皮鶴髮,看看行步龍鍾,假饒金玉滿堂,難免衰殘老病,任你千般快樂,無常終時到來。唯有徑路修行,但念阿彌陀佛。

《紅樓夢》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憨山大師勸世文>：世界由來多缺陷,幻軀焉得免無常？喫些虧處原無礙,退讓三分也無妨。春日纔看楊柳綠,秋風又見菊花黃。榮華終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老病死生誰替得？酸甜苦辣自承當……生前枉費心千萬,死後空持手一雙。悲歡離合朝朝鬧,富貴窮通日日忙。休得爭強來鬥勝,百年渾是戲文場。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