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聯牧場趕牛記―爺爺的心情故事            李忠孝     

暑假的南風吹過高雄的海洋，彷彿也把遠方左營的熟悉味道也一併帶來。

兩個住在高雄的孫子終於放假，興沖沖地搭車北上，到彰化來找彰化爺爺和阿嬤玩。對他們而言，暑假不只是離開課本與考試卷，更像是一場未知的海洋與草原大冒險，等待他們踩上新的土地、見到城裡看不見的風景。次日的清晨，他們到了秀水鄉的岡聯牧場。這個時候太陽還沒爬過八卦山的天際線，平原裡的稻田和牧草區，昨晚的露珠還在葉脈間像滑溜滑梯般跳躍著，平原的霧氣更如煙般在田埂間飄蕩。此時，從遠處傳來了牛群低沉的（ㄇㄡˊㄇㄡ）的叫聲，好像是在迎接我們的問候語。剛踏進牧場時，孫子們還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只覺得空氣裡混著青草、泥土與動物的氣味，還有一座堆疊如小山丘的牛糞山，這樣的酪農村景觀和城市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忽然間，空氣中傳來了一陣陣急促的呼喊聲——「來！準備趕牛囉！」

喔！原來是他的大舅公和大舅婆，還有表舅及牧場的工人們共6位，正準備把一群小牛從南側的牛舍趕出來，沿著河堤的防汛道路，引導牠們到北側另一個成長的牛社區。孫子們原本睡眼惺忪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像小鹿般瞪著大大的眼睛，嘴裡還不時地發出驚呼與笑聲。當小牛們衝上板本排水東側河堤時，一切突然變得熱鬧起來。初生不久的小牛腿腳還不穩，一邊跑一邊扭著身子，尾巴在風裡晃啊晃，最後竟然跌到旁邊的八堡圳淺溝。大舅婆神奇般的跳進小水溝，將小牛一把推上防汛道路上，而大舅公拿著飼料一步、一步引誘著小牛向前移動。還好牠是跌在這裡的灌溉小排水，要是跌入西側的板本大水溝，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一大群在遷徙的小犢牛中，有的橫衝直撞、有的往回走、有的站著不動、也有的一邊走一邊尿尿、更離譜的是一個不注意時，牠就噴出土黃褐色的牛大便，把道路塗成了滿天星斗、還有會將兩隻腳向後踢兩下攻擊後面的夥伴，彷彿把這條防汛道路當成是牠們的星光大道，正在第一次探索世界的大舞台。

當成功引進到更大的運動場內時，牠們就像是火牛陣的快閃部隊，整群忽東又忽西的奔跑。「哇！真的小牛會跑耶！」、「牠們怎麼跑得那麼快！」兩個孫子邊笑邊追在後頭，像是第一次看見真正的生命奔跑，滿臉驚奇，甚至忘了自己腳上還沾著泥巴和牛便便。望著他們笑成一團的模樣，我輕輕說著：「小牛長大以後，就要離開牠媽媽的身邊，去跟其他牛一起住。就像是甜甜圈幼稚園一樣，有的是幼幼班、有的叫小班、比角大些就稱為大班。這叫分班管理，就像你們長大後也要去讀國小、國中、開始學會獨立。」

孫子們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跑遠的小牛，似懂非懂，「牠們也是慢慢學的。」爺爺拍了拍孫子的肩，「一開始會不習慣，會緊張，也會想媽媽，但久了就能和別人一起生活，找到新朋友，學著自己吃草、自己睡、自己長大。」聽著爺爺的話，菲菲和麵麵的表情慢慢沈靜下來。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長大，不只是身高變高、功課變多，而是一種需要勇氣的過程，就像這些小牛一樣，在奔跑的途中學會獨立。小牛遠遠地跑過了防汛道路，消失在綠意背後。風緩緩吹來，牧場恢復了平靜。爺爺望著那群漸行漸遠的小牛，又望向身旁的孫子們，語氣輕柔卻深沉：「無論是牛，或是人，長大後都會遇到新的環境與新的朋友。大家一起生活，就得學會照顧自己，不能讓媽媽一直擔心。等你們長大後，也會像這些牛一樣，能夠有自己的工作，幫忙家裡，讓家庭更好，也讓自己的生命更有責任、更有光采。」孫子們沒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住爺爺的手。

那一刻，他們懂了——

原來每一次奔跑、每一次離開熟悉的地方，都是走向成長的開始。

而岡聯牧場那個夏日的清晨，將成為他們心裡一輩子不會消失的奔跑聲與青草香。牛群跑了一段路後，工人們開始收隊。牛群被引導往新的欄舍方向前進，那是牠們之後吃草、睡覺、學習群體生活的地方。

我再次慢慢說：「這些小牛，差不多要離開母牛了。所以我們把牠們趕到新的地方，讓牠們開始適應跟同伴一起住。」「那牠們會哭嗎？」麵麵問。

「會啊。牛會叫、會不安，跟你們小時候一樣。」

看著菲菲與麵麵兩個孫子，語氣溫柔但堅定的說：「你們也一樣。長大後要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不能永遠黏在媽媽身邊。分房睡、上學、交朋友，這些都是學獨立。」孩子安靜下來，不再追問。

他們彷彿在小牛的奔跑裡，看見某種未來的自己。

奔跑的每一步都是靠近成長，牛群跑到新欄舍後，工人開始檢查、登記，整個大隊伍漸漸安靜下來。孫子們站在河堤上，看著小牛仍因剛剛的奔跑而氣喘吁吁。隨著太陽升高，牧場的氣味也變得更加濃郁。牛群在新欄舍喝水、吃草，孩子們則跟著我走在牧場四處走。他們摸到牛溫暖的鼻頭、踩在泥濘的地上、看見工人熟練的餵草動作。城市裡所學的「自然」是課本裡的名詞；牧場裡的自然，是有溫度、有觸感、有生命的存在。陽光灑在河堤上，孩子們回頭望向剛才小牛奔跑過的道路。那條路上沒有標語、沒有欄杆，只有生命第一次站穩腳步的痕跡。

話在耳邊迴盪——

孫子們沒有立刻回答，但他們的眼睛裡已經不一樣了。那裡多了一份理解、多了一份沈著，也多了一份對「成長」的想像。

小牛奔跑的姿態，成了他們心裡第一堂真正的「生命課」。未來的路上，他們一定還會跌倒、害怕、迷惘。

但只要想起這個夏日清晨的河堤、奔跑的小牛和爺爺的話——

成長，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奔跑裡，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當我寫完這封信，我久久不能忘記那天的畫面——

小牛沿著防汛道路奔跑，孫子們在後頭追著歡笑，風從田間吹來，把孩子的叫聲與牛的喘息揉成一片。大人辛苦一輩子，不就是為了讓下一代看見世界更多的可能嗎？

牧場教給孩子的第一課，是勇氣；第二課，是離開安穩的地方，學會獨立；第三課，是在新的群體、新的環境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這些道理，看似簡單，卻是每個生命都要面對的考驗。孫子們會長大、會離開家、會邁向屬於他們的道路，牛也是如此。

我想告訴孫子們——

你們不必很快成功，但要學會迎風奔跑；學會冒險與勇闖人生路，不必一下子懂事，但要懂得照顧自己、不讓愛你的人擔心；將來無論你們站在什麼地方，都要記得自己來自哪裡，並努力讓這個家庭、這個名字、這段血脈變得更好。〈岡聯牧場趕牛記〉寫的是牛，也寫的是孫子，更寫的是我對家族的期盼。

願每個閱讀這篇心情故事的人，都能在生命某個轉身之際，想起那群在陽光下奔跑的小牛——那是一種最純粹的力量，一種提醒：「我們都在一點一滴慢慢變老」，任憑誰也無法抵擋歲月輪轉前進的巨大力量、更是天地間一種靜默無聲，人是一齣沒有NG的「生命成長故事」戲碼。       

爺爺寫在岡聯牛奶屋的深夜裡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