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謀送的水晶牌寫「這5個字」:胡正明如何讓台積電從「追隨者」變「領先者」
三維電晶體之父胡正明改變半導體世界的科學人生與科技思索。

《拿出辦法來》/攝影:張智傑
「拿出辦法來!」2001年,張忠謀送給胡正明一塊題著這句話的水晶牌。當時,台積電要從技術追隨者走向領先者,這位暫別柏克萊、回台出任技術長的教授,肩負著尋找出路的任務。從台積電首任技術長胡正明的研究與人生,讀懂半導體改變世界的歷程:當技術遇上難關,他如何找到出路?跟著他的經歷,看見「一個辦法」如何化為實際應用,推動產業突破,改變世界。(本文節錄自《拿出辦法來》一書,作者:胡正明/天下文化出版。)
2001年,張忠謀為我設立台積電技術長一職。我上任後,除了日常職務,他還交給我兩道長期課題:
第一,把台積電從技術追隨者變成技術領先者;
第二,讓台積電在智慧財產權上的收支達到平衡。
所謂收支平衡,就是在專利權利金與授權金等項目上,付出去的錢不應多過收進來的錢。
當時的台積電已經展現出實力,尤其是它獨特的商業模式,但在技術上還算不上領先者。

2001年9月,為了提醒我,張忠謀送我一塊厚重的水晶牌。牌上最醒目的題字是:拿出辦法來!(圖片來源:《拿出辦法來》/天下文化出版)
雖然張忠謀把這兩道課題訂為長期目標,我卻必須盡快拿出辦法,因為我原本只打算在台積電待兩年,最後待了三年才完成任務回到學校。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計畫,而是辦法。
我打算先把解法推動起來;即使不能親自帶到開花結果,我相信台積電那支能幹的團隊也能接手完成。
把台積電從技術追隨者變成技術領先者
技術領先要怎麼達成,我一進去就知道,這也正是我加入台積電的動力。我的策略是趁產業下一次技術大轉向時提早起跑。這就像一場特殊規則的賽車:跑到某個里程碑,所有車手突然都得放棄開慣的車,換上一輛全新的實驗車。到了那一刻,台積電和其他公司都會進入一場新的賽局。過去的成績未必能預測結果,真正關鍵的,是各家公司駕馭那輛實驗車的經驗。
下一場技術革命會是什麼,我剛好看得最清楚。那會是FinFET,以及後續的三維薄體電晶體。我也知道,當FinFET技術競爭開始時,台積電該怎麼站到前排。這場技術轉換會迫使所有公司重新起跑。我的辦法是讓台積電提早投入FinFET研究,先累積三維結構的製造與良率經驗。等產業真正轉向FinFET,台積電就有機會憑藉製造強項成為領先者,甚至站到最前面。
台積電率先投入FinFET研究,也會帶動其他公司投入三維薄體電晶體的研發。晶片公司就是這樣一邊競爭,一邊把整個半導體產業往前推。當然,這個計畫沒有成功保證。它之所以適合台積電,在於台積電沒有更好的選擇,不嘗試不是選項之一。我對這個方向有足夠的信心,立刻推動,並且把它當成通往技術領先這條長路上唯一的一注。台積電必須敢於懷抱希望。
張忠謀同意了我的計畫。他和我的主管、時任台積電副總執行長曾繁城,都沒有追問細節。張忠謀一點頭,經營團隊每一個人都支持。那就是台積電典型的決策與執行方式。
讓台積電在智慧財產權上的收支達到平衡
張忠謀交給我的第二道課題,也就是讓智慧財產權收支平衡,完全是另一回事。當時我毫無頭緒。FinFET或許可以成為其中一環,但那還要好幾年。我們需要更多,也需要更快。我不知道辦法會是什麼,但沒有回絕。這是我該做的事,而且我對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很有信心。幾個月後,我才找到一條清楚的路。
要說明這兩道課題後來如何落實,得先回頭說說,我是怎麼走進台積電,獲得和半導體業裡經營得最好的公司之一,以及最好的執行長之一共事的機會。
(延伸閱讀│張忠謀當年拒做「一項決策」,保住台積電多年獲利與成長)
我怎麼走進台積電
1996年至2000年那四年,我的事業一帆風順。我先後獲聘柏克萊加州大學校長講座教授與台積電傑出講座教授,後一個頭銜是台積電捐款給柏克萊加州大學設立的。這段期間,我也當選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並獲得柏克萊加州大學最高的教學榮譽。FinFET也成功做出並發表。
2001年,我正好可以向學校申請研究休假。柏克萊的無薪產業休假通常只有一年,但我有把握再爭取到第二年。淑玲願意把時間分成兩邊,一邊在台灣陪我,一邊留在美國,離孩子和雙親近一些。
雖然台灣的大學一直對我敞開大門,我卻認為,要回報曾經教育我的台灣,最有效的途徑是投入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台灣是個小國,天然資源有限,經濟成長與外匯收入很大一部分靠電子業支撐。在台灣的半導體公司裡,台積電是最突出的那一家。
台積電會怎麼想呢?我知道能拍板的人是張忠謀。
我認識張忠謀很多年了。1985年,他從美國搬到台灣,出任1973年成立的工業技術研究院(工研院)院長,後來又轉任董事長。1990年,工研院啟動「次微米製程技術發展計畫」,他邀我擔任指導委員會委員。共事期間,我看到也佩服他強勢而果決的領導風格,以及做出正確決定的能力。他也因此相當了解我。
2001年春天,我寫電子郵件給張忠謀,說我一個月後會到台灣,想跟他見個面。我沒有說明來意。一個月後,我坐在他台北的辦公室裡,開口表示願意為台積電工作兩年。
張忠謀邊聽邊點頭。他抽了一口雪茄,只問我一個問題:台積電想跟IBM組成技術聯盟,一起開發最先進的技術,可是IBM開的價碼太高;那麼,跟德州儀器合作呢?
我知道他大半輩子都在德州儀器度過,也一直認為那是家很優秀的公司。但我老實告訴他,台積電要開發未來的先進技術,需要一個比德州儀器更強的技術夥伴。
與IBM結盟太貴,英特爾又沒有理由跟台積電合作,剩下的選項只有兩個:一是找東芝,或另一家研究實力強、晶片業務卻在流失的日本公司合作;二是靠自己。
他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聽我回答。那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一場考試。我講完,他又抽了一口,點頭表示同意。
張忠謀拿起電話,安排我與當時擔任執行副總經理的蔡力行見面。過程中沒有討論過我的職稱、待遇或其他條件。一週後我收到聘書,也沒有議價。台積電為我設了一個新職位:技術長。
2001年5月,柏克萊加州大學當學期結束,我成為台積電第一任技術長。
台積電生長的土壤
我在台積電工作時曾聽張忠謀說過,台灣產業的成功,要歸功於兩股社會變化的交會。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提供龐大而勤奮的勞動力。台灣同時也是一個移民社會,有大量移入的人口。移民帶來受過良好教育、具備創業精神,又重視下一代教育的人。
他沒有進一步說明「移民社會」指的是哪些人。就我的理解,他心裡有兩批人,一批是1949年從中國大陸來台、經驗老到的政府技術官僚,另一批則是1980年以後陸續回流、在美國受過訓練的人才。他自己或許也算一個。
我知道,張忠謀把台灣現代化的條件,包括台積電的創立,歸功於幾位傑出的政府首長。以孫運璿和李國鼎為代表的政府領導者,推動成立工研院與新竹科學園區。1976年,工研院與美國無線電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後統稱RCA)簽約,引進積體電路技術,並派工程師赴美受訓。1980年,聯華電子(聯電)從工研院衍生出去。1987年,張忠謀創辦台積電。
台灣晶片產業的故事,是一群受過良好教育、極其投入的技術官僚,蓋起基礎建設、種下矽晶片種子的故事。個人電腦革命,加上一個新興工業化、重視教育與勤奮的移民社會,把這顆種子養成一片森林。台積電就是在這樣的土壤裡誕生的。
不過,好的土壤只能解釋台積電為什麼能夠誕生,還不能解釋它為什麼能站上頂端。要回答後一個問題,就必須回到張忠謀。
(延伸閱讀│張忠謀為何請他「拿出辦法來」?越洋專訪三維電晶體之父胡正明:走進台積電「做最有用的事」)

《拿出辦法來:三維電晶體之父胡正明改變半導體世界的科學人生與科技思索》/作者:胡正明/天下文化出版
鰭式場效電晶體[1](英語:Fin Field-Effect Transistor,簡稱:FinFET),是一種新的互補式金屬氧化物半導體(CMOS)場效電晶體,通過柵將極放置在導電通道的兩側、三側或四側或環繞通道(閘極四周),形成雙閘極或多閘極結構,以改善電路對導體
的控制,並減少漏電流,縮短電晶體的閘長。[2]FinFET是一種立體的場效電晶體,屬於多閘極電晶體。這些元件之所以稱為「鰭」式,因為其源漏區域在矽表面形成了鰭片。與平面CMOS技術相比,FinFET元件表現出顯著更快的開關時間和更高的電流密度,[3]從而提升了性能和功耗效率。
FinFET是一種非平面電晶體,或稱「三維」電晶體,[4]是現代奈米電子半導體元件製造的基礎。當電晶體的尺寸小於25奈米以下,傳統的平面場效電晶體的尺寸已經無法縮小。FinFET的主要思想是將場效電晶體立體化。[5]利用FinFET閘極的微晶片最初在2010年代初期實現商業化,並在14奈米、10奈米和7奈米製程節點中成為主流閘極設計。
單個FinFET電晶體通常包含多個鰭片,這些鰭片並排排列並由同一個閘極覆蓋,在電學上作為一個整體工作。通過改變鰭片的數量可以調節驅動能力和性能,[6]驅動能力隨鰭片數量的增加而增強。[7






歷史

多柵電晶體的實現方案
雙閘極功率薄膜電晶體(TFT)的概念由H. R. Farrah與R. F. Steinberg於1967年提出。[8]雙閘極MOSFET隨後由関川敏弘(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於1980年在一份描述平面XMOS電晶體的專利中提出。[9]1984年,関川與林豊在電子技術綜合研究所製造了XMOS電晶體。他們證明,通過將全空乏SOI元件夾在兩個連接在一起
的柵電極之間,可以顯著抑制短通道效應。[10][11]
第一種FinFET電晶體類型被稱為空乏型貧通道電晶體(DELTA),由日立中央研究所的久本大等人二於1989年在日本首次製造。[10][12][13]該電晶體的閘極可以覆蓋並電接觸半導體通道鰭片的頂部和側面,或僅覆蓋側面。前者稱為「三柵電晶體」,後者稱為「雙柵電晶體」。雙柵電晶體的每一側可以選擇性地連接到兩個不同的終端或接觸點。這種變體被稱為「分裂柵電晶體」,可以更精細地控制電晶體的工作
印度尼西亞工程師Effendi Leobandung在明尼蘇達大學工作期間,於1996年第54屆元件研究會議上與周郁(Stephen Y. Chou)共同發表了一篇論文,概述了將寬CMOS電晶體切割成許多窄寬度通道的優勢,從而通過增加有效元件寬度來改善元件縮放並增加電流。[14]這種結構正是現代FinFET的雛形。儘管通過切割成窄寬度犧牲了部分元件寬度,
但對於高鰭片而言,窄鰭片側壁的導通能力足以彌補這一損失。[15][16]該元件具有35奈米通道寬度和70奈米通道長度。[14]

各種FinFET實現方案
1997年,DARPA向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一個研究小組授予合同,以開發實用的三維亞微米FinFET技術。[17]該小組由久本大以及台積電的胡正明領導。團隊在1998年至2004年間取得了以下突破。[18]久本大請求成為胡正明在伯克利研究小組的訪問學者,隨後胡正明邀請其加入DARPA資助的FinFET項目。
他們在2000年12月的一篇論文中創造了「FinFET」(鰭式場效電晶體)一詞,[23]用於描述在SOI基板上構建的非平面雙柵電晶體。[24]
2006年,來自韓國科學技術院(KAIST)和國家奈米製造中心的一組韓國研究人員開發出一種基於全環繞閘極(GAA)FinFET技術的3奈米電晶體,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小的奈米電子元件。[25][26]2011年,萊斯大學研究人員馬蘇德·羅斯塔米與卡提克·莫漢拉姆證明,FinFET可以擁有兩個電學獨立的閘極,這為電路設計人員提供了更靈活的設計選擇,以實現高效低功耗閘極。[27]
2011年,英特爾推出商業化的22奈米FinFET。[28]
2020年,胡正明博士因該項技術獲得IEEE榮譽勳章,電氣電子工程師學會(IEEE)認為該技術將電晶體帶入了第三維度並延續了摩爾定律。[29]
在2018年2月開始,中國科學院微電子研究所就該技術涉及該所的部分專利對英特爾提出侵權訴訟,而英特爾多次反制,向中美兩國的智慧財產權管理部門申請專利無效審議或覆審,但均告失敗,2020年7月28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口頭受理了該次申請無效審議。[30]
商業化
業界首個工作電壓僅為0.7伏特的25奈米電晶體於2002年12月由台積電展示。「Omega FinFET」設計因閘極包裹源漏結構後的形狀與希臘字母「Ω」相似而得名,其N型電晶體的柵延遲僅為0.39皮秒(ps),P型為0.88ps。
2004年,三星展示了「體FinFET」設計,使大規模生產FinFET元件成為可能。他們展示了利用90奈米體FinFET製程製造的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DRAM)。[31]
2011年,英特爾展示了三柵電晶體,其閘極從三面包裹通道,與平面電晶體相比,提升了能源效率並降低了柵延遲,從而獲得了更佳性能。[32][33][34]
22奈米及以下製程製造的商用晶片普遍採用FinFET閘極設計(但也存在低至18奈米的平面製程,且12奈米製程正在開發中)。英特爾在2011年為其Ivy Bridge微架構宣布了22奈米三閘極變體。[35]這些元件自2012年起開始出貨。從2014年開始,各大晶圓代工廠(台積電、三星、格羅方德)在14奈米(或16奈米)節點上均採用了FinFET設計。
2013年,SK海力士開始16奈米製程的商業化量產,[36]台積電開始16奈米FinFET製程生產,[37]三星電子開始10奈米製程生產。[38]台積電於2017年開始7奈米製程生產,[39]三星於2018年開始5奈米製程生產。[40]2019年,三星宣布計劃於2021年商業化生產3奈米GAAFET製程。[41]FD-SOI(全空乏絕緣體上矽)被視為FinFET的一種潛在低成本替代方案。[42]
奈米電子FinFET半導體存儲器的商業化生產始於2010年代。[3]2013年,SK海力士開始量產16奈米NAND閃存,[36]三星電子開始生產10奈米多層單元(MLC)NAND閃存。[38]2017年,台積電開始使用7奈米製程生產SRAM存儲器。[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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