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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陽光女子合唱團》談「救贖之愛」｜細雪 |
| 創作｜散文 2026/05/04 15:00:05 |
高牆之內，女嬰呱呱墜地，成為監獄裡的一道「陽光」。人性層面的抱團取暖，會使前途重現光明嗎？請看作者對熱映電影《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探討。 一縷陽光，照進四面高牆的監牢。 空曠的房間裡，除了一架鋼琴、三三兩兩的長椅外，還有一群身穿囚服的女人。她們正在賣力地排練合唱，參差不齊的聲音迴盪在屋頂上空。休息時，負責指揮帶領的楊玉英向大家徵集合唱團的名字，頓時，女人們炸開鍋，七嘴八舌地談論起來。 李惠貞抬眼望向窗外，看著懷裡牙牙學語的女兒芸熙，用清朗柔和的聲音平息了躁動的討論聲：「我們就叫『陽光女子合唱團』吧？」 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楊玉英一錘定音，自此，「陽光女子合唱團」正式成立，成為監牢裡一道截然不同的風景。
電影《陽光女子合唱團》海報 這支合唱團的成員，有長期忍受家暴或強姦的殺人犯，有為了給孩子提供生活保障的欺詐犯，有販毒的陪酒女......她們因犯罪被判刑，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每天集訓勞動，犯錯了就被關進幽禁室。伴隨著清亮的啼哭聲，芸熙出生了。她打破了一成不變、枯燥乏味的監獄生活。 為了給即將被收養的女兒留下美好的記憶，五音不全的李惠貞提議成立合唱團，屆時參加演出。經過一次次排練，成員們化解了心中的隔膜，越來越默契。她們也敞開心扉，坦誠曝露過往傷痛，成為彼此的陪伴。當亮相在舞台上時，她們的歌聲驚豔了蒞臨的長官們和在座所有觀眾。 2026年4月4日在內地上映的台灣電影《陽光女子合唱團》，打破封塵18年的票房紀錄，成為台灣地區華語片影史票房冠軍。 這部電影聚焦女性題材，通過合唱團的組建、排練以及演出過程，探討這些女子犯罪背後的家庭傷痛，及她們如何彼此陪伴，走出困境。不少觀眾稱這部電影為「哭片」。導演林孝謙在2010年看完韓國電影《和聲》，深受觸動，購買翻拍版權後，沿用擅長的催淚風格，結合台灣本土元素，比如勁歌熱舞、監獄制度等，營造溫暖感人的氛圍。它保留了原版《和聲》的基本故事框架，同時又有主題上的創新。 影片中，李惠貞為合唱團取名「陽光」，頗有深意。一方面給獄友們鼓舞和信心，雖然每個人都曾經犯罪，但人生仍有向陽生長的盼望；另一方面，女兒芸熙的出生就像陽光一般，給自己過往灰暗的人生抹上了一筆亮色，也給周圍的姐妹們帶來了新生的歡笑和力量。
「陽光」兩個字的寓意與她們邊緣化的生存狀態形成鮮明對比。芸熙一歲生日時，李惠貞和同寢室的姐妹們偷偷為她過生日，被發現後遭到方科長厲聲喝斥：為何在監獄生下孩子；為了讓孩子有更好的醫療條件治癒眼睛，並往後擁有更好的人生，李惠貞忍痛割愛，將芸熙提前交給收養者，並讓其保守身世秘密，以免女兒長大後得知自己的母親是殺人犯；當她們受邀參加演出時，身穿囚服，遭到旁人異樣的眼光，甚至在物品丟失時，成為第一個懷疑物件，被強迫搜身檢查......她們過去的犯罪史見不得光，每天的生活禁閉在監獄裡，與世隔絕，甚至，連「母親」都成為難以啟齒的身份，必須要隱藏才能確保孩子有美好的未來。 正是這樣一群見不得光的女子，為了圓一位母親的夢——李惠貞說：「我不想讓她記得我是『囚犯媽媽』，而是記得我是『會唱歌的媽媽』」——她們並肩站在觀眾矚目的舞台上。第一次登台獻唱時，指揮者楊玉英面向所有女子，示意了微笑的表情。 於是，悠揚深情的歌聲響起—— 「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喪，今被尋回，瞎眼今得看見……」 當她們唱出這首歌時，猶如再次走過自己的生命故事，打動的不止是在場觀眾，也有螢幕前的觀眾，包括我。深陷苦難的泥潭，失去生活的盼望，人們是多麼熱切地渴望被「陽光」照亮，期待有一種救贖的力量，可以力挽狂瀾，帶來生的希望。這首《奇異恩典》流傳了兩百多年，詞作者約翰·牛頓透過詩歌傳達了墮落與救贖的真實故事，是他自己生命的寫照。 近年來，以「犯罪與救贖」為主題的電影、電視劇不在少數，大致可分為三類不同的拯救向度：第一類是以親情為主的縱向拯救，父母為孩子討回公道，比如《拯救嫌疑人》中，林母為受害的女兒，布下精密的網羅，讓犯罪者自食其果。第二類是以友情或愛情為主的橫向拯救，比如《消失的她》中，當好友李木子遇害後，沈曼編導了一場戲，搜集犯罪者的證據；《日掛中天》中，葆樹為了説明美雲脫罪，擔下罪責，過了五年的牢獄生活。第三類是回歸自我，完成內在成長，比如《危險關係》中，顏聆長期被精神控制，覺醒後協助警方將主謀羅梁擒拿歸案。 《陽光女子合唱團》在救贖主題的呈現上，既有縱向拯救——李惠貞默默守護孩子的成長，直到她因為意外被刺去世後，同寢室的獄友們成為孩子隱形的母親，帶給她幫助和溫暖；也有橫向拯救——女性彼此陪伴，敞開傷口，抱團取暖，成為彼此的陪伴。雖然拍攝場景是監獄，但影片基調溫馨、治癒，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彌足珍貴。在權力體系中，長官、科長、獄警都盡顯人性善良、友愛的一面。
影片結尾，楊玉英離世前，留下一封遺書：「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彌補過去犯的錯，但也請不要忘記，我們還擁有愛人的能力......我們花太多時間在憎恨，卻忘了好好珍惜，那些現在仍然愛著我們的人。」這段話深情感人，渲染並昇華了影片對「愛」的詮釋。然而，如果救贖的愛僅僅停留在人性層面，是否就會真的如影片結局一樣，前途一片光明，生活溫暖向陽？ 誠然，每個張牙舞爪的靈魂背後都有一顆受傷的心，片中每個人的犯罪都看起來情有可原。有的遭受丈夫家暴；有的被母親拋棄，工作期間被強姦；有的遭遇家庭變故，丈夫出軌......當她們的故事以受害者的視角展開，彷彿所有暴力、欺詐的罪行都可以歸結於外在環境引誘，以此引發了觀眾情感上的同理、共鳴，然而我們卻容易忽略她們的罪行，根源於內心罪性的驅動。 李惠貞在被丈夫拳打腳踢時，她出於正當防衛可以反抗，但在對方已經受傷，無法再施暴時，她仍然手持利刃，狠狠刺向對方直至其死亡；楊玉英年輕時因丈夫出軌，並對弱智兒子不待見，她選擇玉石俱焚，殺死自己、兒子和丈夫；劉宥芯遭受長期強暴後復仇，使對方暴斃而亡，沒有尋求法律途徑......她們內心深處都被仇恨轄制，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屈從了內心的罪惡，帶來毀滅的力量。 影片濃墨重彩地渲染了溫馨、感人的彼此療癒、互助，卻沒有展現當事人如何面對罪帶來的刑罰，不單是法律層面上的，還有心靈層面上，正視自己是一個身處罪中，需要被拯救的人。 國內救贖主題的電影對當事人如何面對罪的問題，普遍顯得避重就輕。如果敘事僅僅停留在傷害被醫治，人與人之間抱團取暖，罪惡就會自然消失嗎？人性層面的愛——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是否真能拯救人脫離罪惡？ 想起1995年上映的《死囚漫步》，它改編自修女海倫·普雷金的真實經歷。同樣的救贖題材，它既展現了犯罪當事人馬修背後家庭的創傷——童年時父親酗酒家暴，為了尋求認可，青少年混入幫派，同時也不避諱談他在主謀教唆下犯下的強姦罪帶來的嚴重後果。 當外界所有人都唾棄討伐他的罪行時，修女始終不放棄陪伴，喚醒了他被愛的身份。當他試圖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修女並沒有因憐憫心泛濫而輕忽他的罪性。在激烈的言辭碰撞中，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罪，並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受害者家屬真誠道歉：「我不想帶著仇恨離開人世，求你寬恕我的罪，我讓你痛失親兒，深感歉意。」 馬修和原版《和聲》的音樂教授文玉最終的結局都是死刑。文玉雖然生前指揮合唱團，深得人心，但因殺死丈夫和情婦，最終在韓國恢復死刑的政策下，不得不在執法人員的攙扶下走向生命終點；馬修雖然在修女的協助下試圖申訴免死刑，但以失敗告終，最終緩緩走向刑場，在眾人的注目下注射毒劑，直至毒發身亡。同樣是犯罪者付出生命的代價，但帶給觀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心靈激盪。前者更多是「好人不能善終」的遺憾，後者則是「罪人被赦免」的震撼。
電影《死囚漫步》劇照 離開罪談救贖，如同離開饒恕談愛，失去了翻轉生命真正的力量來源。《和聲》有一幕：當監獄合唱團的女子們圍圈而坐，每個人都敞開心扉，解開傷疤，談及過往時，其中有位說：正因為我來到這裡，我認識了上帝。在整部電影的敘事背景下，這個聲音微小卻有力地直擊心房： 究竟，宇宙天地間，是否有一份超越人性的救贖之愛，拯救人脫離罪的泥潭，讓人重獲新生？這個問題關乎生命真相，值得每個人好好花時間探問和尋求。 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芸熙成年後的畢業典禮上。她坐在眾人注目的位置上，嘴角微微上揚，抱著吉他，深情款款地唱起了《媽媽的歌》。觀眾席上，有精心照料她長大的養母，有在背後默默守護她成長的母親的獄中摯友們......在這個看似美好的故事結局裡，芸熙脫離了原生家庭的噩夢，活出了向陽般的生命。 然而感動之餘，許多在現實裡掙扎前行的人，或許會和我一樣更想瞭解：得知身世後，芸熙如何面對自我身份？父母以如此慘痛的方式結束生命，對孩子一生會造成什麼影響？如此救贖之路，是否可以在芸熙的每一位隱形母親身上得以成全？…… 電影中有一句台詞：「陽光是公平的，它會平等地灑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然而陽光無法照進將自己禁閉在黑屋裡的人，救贖也無法走進抗拒恩典的生命。死囚馬修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人間法庭審判罪犯，終得以平息民憤。然而，在馬修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一道光前所未有地照亮了他過往在世黑暗的生命。 那是一份無與倫比的救贖之愛，屬於馬修，也屬於真正願意走出罪的黑屋，站在陽光底下的每一個人。 -END- 作者簡介 細雪 80末，閩南泉州人，現居杭州，育有一兒一女。曾經，寫作是精緻的化妝品，一定要上得了檯面才拿得出手。如今，寫作更像是素顏霜，在平凡的生活裡，成為修整生命的方式。雖然，生活依然穿梭在圍裙的日子裡，然而，開始慢慢穿上標明女人身份的高跟鞋，跳一支踏著優雅步伐的舞蹈。這支舞的觀眾，沒有別人，只有一位——人生從未缺席，深情注視的祂！ 圖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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