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在哭
『小青蛙,嗝嗝嗝,一天到晚,,,』
我唱著,聲音沙啞不成調,因為我在哭。
女兒發高燒,匆忙著,攔了一輛計程車,就往鎮上趕,還好雨停了。
醫師看了診,打了退燒針,我們就在門口的馬路上不安地等,是不是真的退了燒,要一個鐘頭後才知道。
女兒,病懨懨地,跟脫水的青蛙一樣,高燒的臉紅烘烘地,混身跟一塊紅燒的煤碳般,無力地趴在我身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沒有一點眼神;我右手抱著她,左手拍著她的背,唱著那不成調的歌,這是我跟她一起聽錄音帶時,她最喜歡聽的歌,我總是跟她一起唱。我唱,她笑,學著嗝嗝嗝。
哦,神呀,我怎麼辦?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車到高雄的外島辦事處報到,而且,我知道,明天夜裏就有船班,回金門是不可避免的事,接著,只能靠書信才知道女兒的狀況,再一次見面又要等到三個月以後才有可能。神呀,我怎麼辦!!!
請假?怎麼請?這是宿命!每一個職業軍人的宿命。如果,這種事都可以請假,那,誰守金門?
妻子無力地攤坐在門診室的椅子上,我不敢看她,她也不敢跟我對看,明天,明天我將不在,她要一個人應付一切,這就是命,誰又能扭轉?
『小青蛙,嗝嗝嗝,一天到晚,,,』
我唱著,聲音沙啞不成調,因為我在哭。
緊抱著女兒,輕拍著女兒,看著女兒的小背,感覺到女兒攬著脖子的兩隻小手沒一點力氣,只是,只是,只有這麼抱,我才能摟著她。
女兒的高燒痛苦可以轉移嗎?我願意為她承擔一切,因為,我一直在獨自奮鬥,職業軍人的生涯讓我只知一切靠自己,而我能撐過來,因為我曾經一個人經歷過高燒的折磨,但,那種一腳踩進鬼門關的過往千萬別降臨到女兒身上。我哭,因為我怕。
接到命令,調到軍部支援,背起了大黃埔袋,走上了行程。轉乘著一班班不一樣的車,滿滿的黃埔袋跟上跟下,裏面裝的是所有的軍用家當,軍人跟烏龜一樣,自已要馱著自己的一切營生,而這只是支援,如果調單位,就等於拔掉一切重新來過。
是最後一段路壓垮了一隻遷移中的烏龜。
從走出營門,天就在下雨,雨不大,很小,小到可以走,只是,衣裳也沒真正乾過,乾和溼完全看身體散發出來的熱力以及等車時間的短長。而,高統皮鞋和襪子卻永遠是溼的。
最後那一段路不長,才一千多公尺,是上山的路。一公尺多高的黃埔袋背在肩上,就著雨,低著頭猛往前走,臉上是汗是雨,身上是雨是汗,都不重要,只有到達目地的,拿出毛巾,才算結束這一段遷徙。
晚上,雨沒停,身體也沒乾過,汗一直出,蓋的棉被卻一直覺的不夠暖,最後,軍毯也搭了上來,才算昏了過去。
第二天,雨更大,現地偵察取消,人生地不熟,被窩又成了我的歸宿。挨到中午,長官覺得不對,要文書兵帶我去醫務所。
『這是幾隻?』小少尉醫官伸出指頭問我。
『十加三是多少?』小少尉醫官又問我。
我只想知道,可以給我藥嗎?
『在這兒,你有認識的嗎?』看看病歷表,小少尉醫官又問我個怪問題,簡直就不是看病。嗯,還不錯,從病歷表上他知道我不是本單位的人。
『可以找到人嗎?』小少尉的話讓我不能不思索要找誰。
同學出現了,一切也出現了。
『發燒42度,一天一夜,腦子沒燒壞,真是奇蹟,意識還清楚,派一個兵來照顧,多拿棉被,打點滴。』
哦,我的命回來了。在躺了一日一夜,打了六瓶點滴,換了兩床溼透的棉被之後。
女兒,妳的燒要到何時退呀?明天,我要到遠方,誰看顧妳呀?歌不成調,妳聽的下去嗎?
胸口一團溼熱,妳的汗水和我的心血在交流;妳好重,手臂麻了,拍背的手也酸了。雖然,妳依然無神的眼睛,依然不動的身體沒表示什麼,但,我知道,妳一直在跟我說,妳有我真好,因為這種姿勢是每次我從外島回來,幾天後妳再次確定我的存在時,常趴在我身上耍賴的姿勢,而且不准我換邊和換手。女兒呀,妳好像也知道,當我們一熟之後,我又要離開了。
呀,女兒,是我有妳真好,我不會換姿勢的,在這個別離的夜晚,妳聽到我唱的歌嗎?『小青蛙,嗝嗝嗝,一天到晚,,,』
後記:
不用醫師說明,女兒燒退了,而且沒事了。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因為,我感覺到了在我臂彎,摟著我脖子的小手有了力氣,而且,女兒的小嘴也開始一閣一閣地,跟小青蛙一樣,
三個人在街上,在診所前面,都摟在一起。應和兩個大人淚水的是三個人的合音~~『小青蛙,嗝嗝嗝,一天到晚,,,』
哦,女兒當時七個月大,我們真的能聽到她在唱歌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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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是前世的戀人,軍人保家衛國,但要怎麼面對親人的生離死別呀?無解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