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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智慧還是青春?」神說。「青春青春青春。」他流淚喊道。
2026/09/11 20:15:30瀏覽95|回應0|推薦2

沈落城                     張紫蘭

前言

「你要智慧還是青春?」神說。

「青春青春青春。」他流淚喊道。

本文

今天公司徵人。一早吳梅雨昂首步闊大搖大擺跨進門,腳步也沒停,便很神氣地朝低著頭抹拭桌椅的小妹,丟下一堆命令:

「妹妹,注意聽,今天公司上下要一塵不染,管理部那幾盆花給我搬到大門口擺,哎哎哎,妳這笨豬,別再跟我用那種小氣玻璃杯倒水,早上企劃部徵人,妳代表公司要微笑謹慎,會嗎?去去去,別愣得像條豬。」

「是。」小妹恭敬地朝吳梅雨一鞠躬。然後她回頭往廚房走,不以為然吐吐舌,什麼大不了的事窮緊張,這公司她待半年,算很元老的,公司每月起碼登報徵三次業務員,像大拜拜人來來去去她看多了,那次她不是應付妥貼的?現在要新增一個叫什麼企劃部的,頭回徵人,說有多不得了她就不相信,這個吳副總卻一早跑來發神經,老頭子最會窮緊張!小妹不屑地朝垃圾筒啐口痰。她十七歲,像許多夜校的中學生,高一就出來當小妹,聰明靈巧的小女娃,燒水寄信跑腿,世面看多了,學習模倣能力強,委屈也受不少,人在全公司最低階層的位置,最可嚐盡人間冷暖。她著中學制服,青春少女的臉蛋,但心裡早早萌芽都市裡成人社交間的厲害與精明。

「妹妹早。」業務部陸續有人來了。

「小公主,我的茶呢?」業務員請小妹做事,但多不敢惹她,因為惹了她不但沒人跑腿也自找麻煩。

「我快忙死啦,吳副總的企劃部徵人,企劃部不簡單耶你懂不懂,全要我一個人發落,所以吳副總剛才才交代下來,今天業務部不重要,茶水你們自己倒,這可是吳副總說的,我本來很樂意為你們服務。」

她職位低被欺負了,心裡不痛快,便一句話把工作推得一乾二淨。她知道這個吳副總最近在業務部吃不開,現在她又「隨口」替他多加一條討人厭的罪名。她不是好惹的,小妹有小妹的「位置」,天下事天下人沒有絕對得意的。

吳梅雨丟下公事包,全身躺入蓬鬆的大沙發中,人後仰嘆口氣,一天開始了;他落入清冷的沈思中。空無聲息的辦公室裡,生命還是最初的那種呼吸,人則乾癟短被炸乾的,所以當他的軀體一陷入塌軟變形的大沙發,就給團團包裹住;人在裡頭腳騰空,像塊大漢堡,裏頭夾著一層過夜瘦肉,太擠了,奮力伸隻腿朝外探探,卻動彈不得。吳梅雨熟練地燃根煙,吸一口,深入五臟六腑的最底層,那兒他心機隱藏的地方。彈彈灰,他端詳著指間的煙。上個禮拜董事長湯姆下道命令,不歡迎上班抽煙,桌上的煙灰缸叫小妹收得一個不剩。據說,現在西方世界已經非常排斥吸煙者,台灣應該會「跟著」進步的。上冷氣車,公車司機會對你皺皺眉:「請把香煙熄掉,再上車。」在西門町,天真的小學生遞給你一張小卡片,標語是:「為了您的健康,請戒煙。」請請請請,怎不說當年我們抽煙也是被時代和時髦「請」上癮的呢?現在倒好,時代要往前走,就把我們「當時」的人往後擠?吳梅雨高一就吸煙,當時跟流行,覺得自己真是新潮神氣十足,後來在廣告公司上班,想點子時抽根煙幫助思考,靈感最容易出來,大夥兒都深信如此,煙霧繚繞中人手一比劃,還彷彿有點藝術家調調呢,而抽煙的男人成熟有個性,抽煙的女子前衛有思想。那曉得這抽煙的時髦才演變成「習慣」後,禁煙的時髦便接踵而至,報紙開始跟著西方嚷禁煙,大家都恐慌起來,說肺癌十分可怕。當然,這些都是殘酷的事實,但他已經戒不掉了,現在香煙是他最後的「朋友」。關於這個髦和流行,記得二十年前上廣告學,教授曾經說:「我們廣告人,就是創造『流行』的人!也就是所謂先知先覺。」他吳梅雨畢業沒多久就連獲金像獎及電影界最富盛名的一項編劇獎,接著策劃成功好幾項商品廣告,創造十幾年的「流行」。想不到 湯姆現在居然說:「我們公司的經營理念最新,響應世界潮流,從今天起抽煙的工員不考慮升級。」這回吳梅雨被「流行」狠狠踹一腳,丟棄得老遠。唉。

「老吳,你那排牙齒啊,跳到淡水河也刷洗不乾淨,那煙味可以用來薰烤地瓜。嘻嘻!」 湯姆心情好的時候會這樣說。但是一旦Tom的神經質發作,就會指著吳梅雨的鼻子大吼:「抽煙的混蛋給我用滾的到外面去,啊——跟你們這些抽煙的愚蠢的驢,共同生活在一個地球上,十年後我一定是死於肺癌,李秘書——」然後, 湯姆會命令秘書李依人抬來一座特大型的電風扇,誇張地在辦公室內驅除煙味,唯恐一絲煙塵捲到他的鼻孔內去。有人勸吳梅雨不如換家公司東山再起,他燃起第二根煙。不!這是下下之策,他了解。

要他交出職權那天, 湯姆裝模作樣擁著吳梅雨說:「老吳,你是讀書人,在業務部簡直埋沒才華,我準備籌劃一個企劃部由你全權帶領,你重振雄風的日子到了。那個李嘯是粗人,業務部這種燙手山芋你丟給他算了,你落得輕鬆呀。」第二個月,公司在報紙上刊登一則小廣告:「徵企劃助理一人,美工一人」共兩人。以全省三百多名業務員的業務部,跟人交換兩個助理級的企劃部。「謝謝董事長!」吳梅雨盯著的兩個空位發楞。「下一位應徵者,馮娟娟——」小妹扯著嗓子喊。吳梅雨一定神,日子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企劃部的兩個空位坐著一男一女——呂超國和馮娟娟。呂超國戰戰兢兢在題寫一幅要懸掛在Tom家中客廳的字畫,馮娟娟則重縢今天朝會 湯姆的演講稿。吳梅雨在他的寶座上換了一個坐姿。他當然不全是因為抽煙而失勢的,明眼的人都知道,抽煙根本是Tom的藉口,但權力鬥爭的運籌帷幄中,你就是連藉口也不能被別人逮著。

明明說是企劃部的辦公室,最近卻擠進來五個業務員。是這樣的,那天總經理李嘯推門進來,滿臉謙卑的笑朝大夥兒一鞠躬,嚇得呂超國和馮娟娟急忙站起回禮,吳梅雨也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李嘯說話了:「嘿嘿,有件事來請教企劃部號稱天才的先生小姐們,我們公司業務部最近要徵一位助理小姐,來幫忙在下整理文件,可是董事長說這『助理』二字太俗氣了,沒氣質,登在報上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小公司,因此來我請教各位有沒有什麼高見?」呂超國和馮娟娟提議好幾個名稱,李嘯都當沒聽著似的不予理會,最後吳梅雨隨口說:「要有氣質就叫『總經理秘書』?」李嘯忽然戲劇性地跳起來拍桌子叫好:「啊喲!你看看!還是我們吳副總厲害,廣告界的才子耶!『總經理秘書』,哦,多高貴的稱呼!全公司只有鬼才吳副總才想得出這麼完美的稱呼,不愧是我李嘯手下第一級的主管。」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李嘯是進來愚弄吳梅雨的,吳梅雨一旁猛陪笑,戲未演完,還有下一幕。李嘯的笑聲忽然停止,臉色一變全不認人似的,粗魯地抓起吳梅雨桌上的電話機按內線到業務部,語氣十分嚴厲:「給我找業務部黃副理。黃副理,我在企劃部幫你把公關打好了,現在叫那些人將桌子都搬進來吧。」一會兒門口出現幾個工人模樣的彪形大漢,抬著五張辦公桌進來。「放這邊!放那邊!」李嘯囂張地指揮著,企劃部的人一時莫名其妙,任李嘯擺佈。李嘯比一比空間擺不下,決定把呂超國和馮娟娟的桌椅移到角落去,好讓業務部的人搬進來。欺人欺到人家家裡來,吳梅雨心裡恨得癢癢的,但臉上是一付老好人的笑容,所以,呂超國和馮娟娟也只好委委屈屈搬到邊邊去。「你看!我說企劃部寬嘛,我們業務早就該進來利用,也可就近了解我們吳副總經理的企劃工作有多偉大。」吳梅雨最後的據點李嘯也不放過。桌子擺妥,一群人呼嘯而去。所以第二天上班時,企劃部就多出五位業務部的人,企劃部坐在角落,像被欺負的小媳婦。

「吳副總,站起來朗誦本公司的十大守則。」董事長湯姆在台上命令,像叫喚一隻老狗。這是公司主管會議。

幾個年輕的新任主任紛紛回頭望。

吳梅雨咧開嘴,急急忙忙從座椅爬起來,皺皺折折的西裝黏貼在瘦扁又汗流不止的背上,身體搖晃,掩不去狼狽,眼神卻還是慧黠應變的。

「是是是是,董事長!」吳梅雨說。一隻老氣的哈巴狗,趕緊使出混身解數搖尾巴。

Tom不屑地他一眼。湯姆要人卑賤,卻也最恨真正卑賤的人。

吳梅雨雙手背後面,像小學生般朗誦十則口號,鉅細靡遺。考智慧考背書吳梅雨是一流的,他從小學到研究所都是學業第一、辯才第一、文筆第一。只是這場合不免有些靦腆,背完後他卑微地向大家一鞠躬,然承受沒有掌聲的尷尬。

接著, 湯姆開始演講,今天的講題是「『時尚』邁向國邁向國際化出版的第一步」。他的女秘書李依人一旁微笑候著。每回 湯姆要演講之前,李依人必須到會議廳請大家肅靜,示意董事長即將駕臨。這位女秘書生得一張沒有脾氣的臉,在這間會議廳裡,似乎只有她的臉是不帶「殺氣」的——不,或許該說,只有她的臉是沒有意見也沒有成見的。她雙手捧著文件面對大家站立( 湯姆站著演講,因此他的秘書也不能坐下休息),盈盈定定的眼神,白白豐腴的臉頰,日光一斜射,恍惚,竟像一尊東方繪畫裡的女佛,安詳永遠而遙遠。這幾天,她被總編輯顏玉追得有點心動,坐第二排的顏玉現在正朝她偷一眼,她的心便小鹿亂撞起來……

「李秘書,到董事長室把把那份我們和國外大出版社公司簽好的合約書,拿來給各位新來的主管見識見識!」湯姆突然叫她。

「是。」

李依人謙卑地退到門外,但人卻不往董事長室走,因為根本沒有什麼所謂合約,這是湯姆的一種習慣,演講時一得意忘形就吹牛,或將身邊的人差遣得團團轉,享受一下自己的幻想力。李依人待在門外,不敢走遠, 湯姆隨時還會叫她,因為任何時刻 湯姆只要找不到她,不管是不是去辦Tom的另一件事,她都會挨罵的,她可不願如此。現在的李依人一人愣在門外面,想起顏玉方才的表情,甜蜜地回味著……

門的另一面,Tom滔滔不絕他的演說:

「現在在座的有兩位是本公司元老級主管,吳梅雨吳副總和顏玉總編輯,請各位鼓掌。」

台下的總務理經蕭淑芝臉一紅,心中忐忑不安,因為她才是公司真正待最久的人。 湯姆故意不提她,吊她的胃口。 湯姆的霸主世界是純陽的;蕭淑芝事事好與男人爭強、爭高下,但輸了便找 湯姆的老婆投靠,這種沒格調沒擔當的人讓 湯姆倒盡胃口,不知該把她安置在那個位置好。所以乾脆故意不提她。

「但是話說回來,元老有什麼用!今天我要的是業績!業績才是一切!李嘯李總經理與我認識不到一年,但他跟我拍胸膛保證他可以創造兩倍於目前的業績,試想,那我還要吳梅雨這樣的老頭子幹什麼?」「時尚出版是要賺錢的企業,不是提供養老的企業……」「OK各位主管,我今天還要親口答應你們,將來誰可以超越李嘯,誰也可以取代李嘯的位置。我Tom的企業永遠有一個高高在上的總經理室,但名牌可以隨時更換……」

湯姆的演講嬴得熱烈的掌聲。然而不管是吳梅雨、李嘯或者其他人,在他們的心底最深處多不免要恨 湯姆,恨他可以壞得那麼坦白,壞得那麼不掩飾。而以男人對男人來說,他們嫉妒他——他的財富、才能,甚至他的超級神經質。

「李秘書——」這時忽然像見到鬼, 湯姆尖聲叫起來。

李秘書衝進來。

「妳看看妳看看……顏總編輯——」 湯姆手指著窗外,人氣得直發抖。

於是,大家趕緊順著 湯姆的手勢望過去。一時之間還不明白 湯姆在生氣什麼。

「那那那……那個編輯,他叫什麼的豬,你們叫他滾開,不然馬上走路。你看看他現在站那兒,把我那尊佛像擋住半身,好大的膽子。顏總編輯,去叫他閃。」

原來外面掛著一幅 湯姆每日要朝拜的佛像,編輯小蔡翻找資料現在正巧站在前面,無意中犯了Tom的禁忌。

顏玉與李依人前後奪門而出,叫小蔡快離去,小蔡抬頭,一臉莫名其妙地走開。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

某日下午在企劃部,吳梅雨蹺起他的二郎腿,悠閒地吞雲吐霧。業務員全出門作業,馮娟娟去會計部請款,呂超國低頭在設計一則全十廣告,吳梅雨要他三點鐘以前交,呂超國正忙得團團轉。吳梅雨半仰頭抽著煙,冷眼看呂超國;看一個「人」,一個「生物」,在空間裡活動、喘息、流汗、求生,為了趕吳梅雨分派給他的工作。

「吳副總,請你看看這樣行嗎?」呂超國年輕而強壯的身影壓到吳梅雨眼前。

「太差勁!重做!」

吳梅雨連判斷都沒判斷,順手把作品擲向呂超國桌上,他像當年別人整他一樣,正準備狠狠整面前這個年輕人。

這時,總編輯顏玉走到企劃部門口,試圖放慢腳步聽聽裡面的動靜。顏玉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現在站在那兒,一七五身高,長得英俊挺拔,如果公司開會主管列席排排站,你可能一眼就發現他的耀目,「青年才俊」的樣子,尤其不言不語不動地立在那兒之時,某個剎那他的側部面龐,竟猶如一座近乎完美的青年男子雕像;無意之間,他竟擺出一種永恆的姿勢,太美了!可惜這個「完美」不長久,一會兒,顏玉的狹窄心眼蠢蠢欲動,他移轉面部角度,去和身旁業務部的副理竊竊私語、議人長短,摀著嘴低笑之時,只是一個乏味的男子了。

顏玉剛開始在「時尚出版公司」工讀,幹的是搬書、送書、開車、寄信、燒開水、編輯……,自從去年媳婦熬成婆當上總編輯之後,他就要求自己穿西裝打領帶,四季如一,因為 湯姆總是到編輯部指著顏玉的額頭說:「要體面!有氣派!我的總編輯。」顏玉非常喜歡這樣的稱呼。但 湯姆除了赴宴之外,平日自己都是一襲運動服,Tom重視養生之道,西裝筆挺太折騰、虐待自己了。

吳副總的企劃部又恢復死寂一片。方才呂超國被修理,心中愈想愈氣,找個藉口出去買美工刀片,恰巧在門口碰上顏玉,彼此點頭問好。顏玉跨入企劃部,一陣寒氣逼向臉頰,他記起這這房間的冷氣一向特別強,顏玉身子顫了一下,太靜太無人氣的辦公室,令人有種無盡大無盡延長的錯覺。人走過偌大的空間,地板立即吱吱吱叫起來,頓時更是寒意四生。顏玉穿過排排辦公桌椅,心中正謀算著什麼,腳步因此猶豫緩慢,張望間又有幻覺,彷彿「教父」類電影中黑社會拼戰前的恐怖死寂,有人可能從某個暗處躍出突然捅你一刀,然後你「啊」應聲倒地,從此消失在銀幕上;這房間給人一種幻覺。

「吳副總。」顏玉走到房間盡頭,小心翼翼叫喚。

「唔。什麼事?」吳梅雨從他的沈思中醒過來。

「您現在有空嗎?我可不可以跟您討論一下?」

「可以。」吳梅雨咧開一嘴黃牙,但聲音冷冽,眼底沒有笑,乾枯枯瞪著這個人世,一個他活了四十多年的當代。

顏玉把臉湊過去交談;很快地,兩人是同黨了。

顏玉開始數說他手下一位副總編輯的不是,諸如針筆開銷太多,完稿紙沒用完又買一大堆,垃圾筒三人合用一個還嫌不夠……,其實,顏玉心裡擔心這剛到手的總編輯寶座,心中沒什麼安全感,想拉個人靠靠比較實在,更何況顏玉原是吳梅雨最忠實的部屬。現在兩人正像一對做完家事忍不住繞舌的婦人,聊得很開心。

「那個李嘯,幹!明明是跑江湖賣膏藥的,字沒認識幾個要來搞出版,屁!你聽聽他跟女職員講內線,都是黃色笑話,把人家女孩子嚇壞了。還有你進瞧,他來不到一個半月,業務部所有資深的都被直接或者間接逼走。那能這樣搞呀!他根本全不顧Tom的名譽,全不為『時尚出版公司』著想,不要臉哦——」吳梅雨傾斜身坐著,一隻手靠著椅子的扶把,眼光斜向一邊,像一個瘦弱、狡猾並且難纏的老太婆。

「聽說,他在公司裡放高利貸,強迫業務員……」顏玉小聲附和。

「誰曉得!還聽說跟隔壁那棟樓的地下錢莊搞不清楚。」吳梅雨說。

「會嗎?」

「怎麼不會?」吳梅雨跳起來。「喂!小顏,你太年輕了,這你就沒經驗,什麼角色我老吳沒見過,逃得過我嗎?哼!」

「是是是。」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李嘯簡直是個——騙子!」吳梅雨愈說愈激烈,滿胸憤恨。

呂超國回來了,顏玉忽然覺得再講下去,要是有所洩露。他可吃不消,雖然李嘯他不熟,但畢竟是 湯姆面前的紅人,而如今吳梅雨猶如喪家之犬,只能趁 湯姆不在,對底下人發發閒脾氣罷了。顏玉忽然覺得自己被扯進吳梅雨和李嘯這個旋渦,並不值得,正想打退堂鼓……

敏感的吳梅雨彷彿也感覺到顏玉的沈默,吳梅雨暴跳起來:

「小妹——桌子髒死了,小妹死那裏去?」「吳副總,您忙您忙,我回編輯部了。」顏玉趕緊抽身而退。

Tom是華僑,美國一所州立大學大眾傳播碩士,早年在美國吃不少苦,來台灣幾年後自己創業,從一人的小出版公司做起,現在事業已擴展很多。 湯姆喜歡別人叫他英文名字,說話喜歡夾雜英文。做為一個男人,他好面子,愛結交社會名流,想像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與至高無上的王,還有他最迷清純、自然而善良的年輕女孩。但做為一個人,他敏感、戀家、愛孩子,年輕時挫折很深但都熬過來了。而吳梅雨則從小就是個資優學生,過世的父親是國大代表,吳梅雨傳承著政治世家的理性,也傳承著他的時代所教給他的自由、頹廢與不定的愛情觀。 湯姆和吳梅雨原是一家美商公司的同事,後來各自出來創業,吳梅雨失敗,但 湯姆沒有倒,一個人硬撐著。吳梅雨很快就嚮應現代潮流與太太離婚,目前與一個女人同居,而 湯姆則鎮日與老婆在公司員工面前吵吵鬧鬧,又老是引誘別的女孩,但也僅止於眉目傳情,總之 湯姆在外面鬧累了,最後終會回到他寶貝老婆身邊。這是 湯姆的原則,他總認為有固定老婆的男人,才是真正「成功」的男人。

「老吳,我常常在想李依人現在已經很熟悉那些檔案與信件,顏玉的編輯企劃書也寫得尚可啦,你知道嗎?這都是你的功勞,兩人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徒弟,你的工作他們已學得差不多。可是話說回來,你的那個企劃部呀,也一段日子了,怎麼就沒表現?我還得倒貼你們三個——呂超國、馮娟娟,還有你的薪水。你看看這可怎麼辦呢?你回去為我想個辦法吧。」

一個禮拜前,吳梅雨在 湯姆家打牌,Tom對他說這話時頭也不抬,吳梅雨已意識到 湯姆的打算,回家後這兩天心事重重。今天早上,依照慣例吳梅雨和顏玉在Tom的辦公室口述企劃內容,說著說著, 湯姆叫李依人出去打電報,顏玉繼續朗誦一套叢書大綱,顏玉煞有其事筆直地站著宣讀……

這時 湯姆頭一仰,有一道風從冷從冷氣孔裡被推出來, 湯姆心中忽然閃過一道憂傷,直逼生命底層:每天上班、聽簡報、開會、應酬、談女人……生命是這樣,就僅止一種循環?昨天, 湯姆陪伴一位高商女校長,想爭取這所學校的教科書生意,戰戰兢兢「侍奉」那個女人一整天,聽她「訓話」, 湯姆是那種要求自己對女人務必無微不至的人,所以一天下來,差點把自己累垮,回家後笑容還僵著。那位女校長舉止思想全像男人,反而把 湯姆當小白臉,可憐 湯姆陪一個沒有性別的女人,心裡過敏,胃老是不舒服。

「老吳,我們今年幾歲了?」 湯姆截斷顏玉的報告。

「哦?四十多吧。」吳梅雨愣了下,不明白 湯姆要出什麼招數。

「嘻嘻,老吳你你臉上的皺紋,簡直像蜘蛛網。」 湯姆像小孩子一樣,高興得拍手叫起來,好坦白好任性,什麼都不需掩飾。

「啊!哈,是呀!」吳梅雨苦笑。

顏玉立在一旁,他的簡報被切斷,不知何時可以繼續。

這時, 湯姆悟到一個結論,更是興致勃勃:

「老吳你看我的臉,就沒你那麼老吧!」 湯姆雖然頭頂微禿,但面頰白皙光滑,精神飽滿毫無老態。或許,該歸功於他的保養功夫,向來做得很徹底,平日工作繁忙時,一抓到空閒就假寐,每週不忘打兩次網球,鬆弛身心,一直緊抓青春的尾巴不放。「起碼我們倆站一起,你看就差多了。你曉得為什麼嗎?我有錢啦,我會賺錢,我用錢買你吳梅雨的青春。哈哈哈!真有趣!」

吳梅雨也在笑,一邊笑一邊心裡在掉淚。倒是顏玉很尷尬,不知道自己是笑還是不笑,才不致得罪人。

「顏總編輯,記者電話。」有一個編輯部的女孩敲門進來說。

「好,小顏,今天到此為止,你出去吧。」

 湯姆目視顏玉和編輯部的女孩,若有所思,便對吳梅雨說:

「看來,我們的顏總編輯,還蠻有女孩子緣嘛,我早該把編輯部大權交給他,搞不好編輯部的效率會好起來。」

「不只編輯部的女孩,我看連我們李依人李大小姐也動了凡心,他們倆好得很,眉來眼去的,如果能湊上一對,也是我們時尚出版公司的大喜事。」吳梅雨很刻意地說。吳梅雨也追求過李依人,以追所有女孩的態度追李依人,後來不了了之。

吳梅雨的話,一字一句重重地打在 湯姆的心底:

「開……開玩笑,眉來眼去,這怎麼以……」 湯姆覺得有種被出賣的感覺「他們把我的辦公室當戀愛場所,咖啡廳還是公園?這怎麼得了!哦,天呀!為什麼公司裡的每一個人都這麼不可靠?尤其小顏,真是愈來愈不像話,公私不分根本不配當主管……」這時 湯姆差點哭出來。

吳梅雨看 湯姆果然中計,心中一喜但面色不改,準備再加鹽醋:

「本來嘛,小顏現在是全公司最有價值的男人。」

「可是這個李依人也真是嫩,跟我那麼久沒學聰明,男人哪能選顏玉這種小白臉呀!小白臉根本不可靠!其實,小顏也不好看,面頰上有一顆不吉祥的小痣,你注意看沒?脂粉氣重,他跟李依人本不配……」 湯姆想著自己對李依人恩重如山,當初李依人五專剛畢業,只是發行部一個羞怯的小職員,喊她時就眨著大眼睛真真地笑著。是他發掘她,領她到董事長室成為董事長秘書,坐全公司女孩子最欽慕的位置。是他教她如何裝扮,教她社會那套規矩,教她成為最時髦動人的女秘書。而李依人竟……是的,他承認近來有點冷落她,也因為這女孩變世故變懂事了,漸漸少了從前的天真可愛——李依人也精雕細琢打扮起來,臉上塗抹今年最新潮的脂粉,所以,外表看去和那些庸俗脂粉的女業務員十分類似,擠電梯站一起或開會排一起,幾乎分不清了;還有的是,他承認自己的脾氣的確不好,總是怒吼李依人,但公司誰不曉得他的脾氣?發過就算了,他也未曾真正如何啊;還有,也許是他太太最近心情不好,對李依人發過幾次脾氣,說幾句酸話。但李依人跟他這麼久了,她應該了解這些種種有多稀鬆平常,並不代表什麼啊!

「老吳,今後你給我密切注意,誰敢在我公司裡公私不分、假公濟私,你來報告我,我定饒不了他們。老吳,你現在是全公司我最信任的人,由你來做這件重要的事吧。」

吳梅雨哈著腰連說是是是,只差沒把嘴親到地板上去。

 

「吳總經你有沒有發現,您的保溫杯是全公司最乾淨的哦!因為我用沙拉脫把它洗得乾乾淨淨,放到冰箱裡去,這樣晚上便不會蟑螂爬過,也不沾染灰塵,你看,我妹妹做事夠仔細吧。」小妹說,一付討賞的表情。

「哦?」吳梅雨不屑地哼了聲氣。

「就連我們董事長的杯子也沒這麼乾淨,從前那個離職的李依人李秘書好懶哦,都是早上來才洗杯子,這種壞習慣太不應該,難怪我們董事長會……」

「好了,妹妹,去做妳的事,別待這兒光說不做!去去去!還沒下班聊什麼天,我知道妳很辛苦了。」

「是——謝謝吳總經理!」小妹高聲說,然後蹦蹦跳跳、快樂地跳出總經理室。小妹有吳梅雨最後的那句話,目的便達成了。

是的,數個月後的今天,吳梅雨已坐鎮總經理室,李嘯因業績不理想被吳梅雨擺了一道,Tom降他為副理,李嘯不能忍受已自行求去。

現在的總經理室中,暗黃色的地毯已換成大紅顏色,裝潢工人剛剛鋪設完畢,洗手拿錢回去,紅地毯加上午後的夕陽,把總經理室炒得熱騰騰且喜氣異常。吳梅雨置身其中,踱著步東看西瞧,那窗帘、盆景、字聯、扁額、獎牌……當然,還有紅地毯,他在鑑賞自己的精心傑作。好像一個油膩花俏的老男人,興致勃勃著上紅色T恤,踩著搖晃而顛倒的舞步,陶醉著,陶醉在權術的勝利之中……。他感謝他的智慧,真的,他也感謝他的時代,因為它是那麼適合他「這種人」,不然他怎麼能反敗為勝?

李嘯主持的業務部,成績平平。天生就適合當業務員的本來就不多,都是一些聽了幾場行銷演講的年輕人,隨意信以為真又五分鐘熱度,拉了幾個親戚朋友購買之後,就走頭無路。李嘯所繼承之台灣現階段出版直銷制度,投機性太濃而無人性成份,忽視職業道德和專業修養,因而根基十分薄弱。其實,台灣出版市場尚未完全定型,頗具潛力。想突破,必須有更大的財力為後盾,以擊退不良但充斥市場的出版商:有勇氣發掘優秀的作品,以教導讀者品味;有強而具韌性的發行網,以做好公關的工作。那套美國、日本書上翻譯過來而庸俗化了的行銷與編輯觀念,是特效藥,但後遺症無窮,台灣還是需要擁有自己的出版創意。

湯姆的經濟情況心有餘而力不足,又負責企劃的吳梅雨。鎮日全力拼戰 湯姆下給他的那一局再一局爭權奪利的棋,吳梅雨過人的創造力早已廢置一旁,而且每日埋首書寫致某某市長函、致某某議員函……。這些種種都使「時尚出版公司」原地踏步,最後李嘯只好下台走路。當然,這些事也都在吳梅雨的意料之中。那夜,吳梅雨喝得微醺,用台語對顏玉說:「跟你說,世界是轉過來又轉過去,你就不相信!這是我老吳的世界名言,哦。」接著唱起「往事只能回味」那首歌,把歌詞亂改:「時光一逝又回頭,往事又再回味……」

現在,顏玉還是總編輯,因為他及時放棄雨李依人的愛情,並且建議湯姆,李依人李秘書的工作能力實在不適合我們公司,對編輯部毫無幫助,可否請她另謀高就? 湯姆猶豫著, 湯姆雖然學了許多這時代所教給他的壞主意與現實觀念,但是他畢竟是個多情而有自己愛情品味的人, 湯姆是真正懂得欣賞李依人的,喜歡她單純而善良的本質,他一向愛的就是這種女人,包括初戀那時的他太太。而就在此時,李依人主動提出辭呈。

那種結局,讓吳梅雨鬆了口氣。

落雨了, 湯姆關上辦公室裡的窗戶,頃刻之間,排山倒海似的傾盆雨衝向玻璃窗。 湯姆望著窗外,想起很年輕的中學時代,他曾經自認是班上最富正義感的男生,拿一支木棍在教室走廊上與同學殺來殺去,他想像自己是配把劍走天下的中國俠士,啊!那些美麗的往事,在他的生命中都過去了。

這時候,業務部大廳中,每日業績檢討會報,正抵最高潮;吳梅雨的演說非常精彩,全體業務員均正襟危坐,呂超國則忙著在講台一側,寫滿業務員姓名的黑板上,將今天未達業績的業務員,以紅筆一一寫上「敗類」二大字。最後,吳梅雨總經理領導大家高呼口號:

「時尚出版世界第一!

時尚出版全球第一!

我們決心明天創造更輝煌的業績!

我們以不佳的業績為恥辱!

時尚的守則是我一生的守則!

我們全體以時尚出版為榮!

我們竭誠擁護董事長的卓越領導!」

此時,一旁列席的總編輯顏玉更起身衝上台,以激動的語氣領導大家高呼:

「還有,我們全體以成為吳總經理的子弟兵為榮!」

在熱烈的回響與鼓掌聲中,業務部宣佈散會。

六點半,吳梅雨和顏玉齊步跨出辦公大樓。顏玉跨上摩托車,走了。吳梅雨準備走到對街搭計程車。幾乎整個台北城都已下班,一堆一堆的人從辦公室裡走到街面上來,董事長、推銷員、接線生、經理、老板娘、小妹、律師、作業員……全擠在街頭。當每個人離開自己作威作福(或委屈地工作)的小王國,走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就誰也分不清誰是什麼身份了,沒有人是最偉大的,也沒有人天生最卑微。小個子的吳梅雨擠在南京東路的人群中,手提一個邋遢的公事包,他彎進地下道,在各式地攤小販間穿來穿去。不知何時,右前方有個高大的人影阻擋了他前進的速度,原來有個高個子,正東張西望在看地攤上擺的東西。吳梅雨屢次想超前他,小跑想擺脫他,但都徒勞;高大的身影像令人心煩的障礙橫在前面,總是揮之不去,困擾著吳梅雨。最後好不容易,他以九牛二虎之力,狼狽地衝到前面去,衝鋒陷陣般的勁兒,才擺脫了糾纏,不意竟直接撞到一位裝扮入時的俏女郎懷裡。「啊!」女郎歇斯的里地叫起來,路人紛紛望向這邊,吳梅雨正在暗自得意這番小艷遇,習慣性地邪邪兒笑……

「糟老頭!色狼!」女郎丟下這些話,憤憤地走遠了。

吳梅雨走出地下道,站在南京東路的人行道上,迎著風,忘記要叫計程車。他的臉頰猶如凍結般僵硬,那女郎的話對他是個大打擊。

舉目四望,一個台北的日子即將落幕,吳梅雨手腳微抖煙癮又發,頹然地坐在南京東路路旁的博愛座上……


( 創作詩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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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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