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11/20 20:00:00瀏覽6|回應0|推薦0 | |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規律。
吸氣,四秒。屏息,七秒。呼氣,八秒。這是我的儀式,是我在陸地上唯一能抓住的錨。空氣穿過鼻腔,充滿胸腔,然後緩慢地、有控制地釋放。四、七、八。重複。世界在呼吸的間隙中安靜下來,只剩下心跳與秒針的共鳴。
但今晚不同。
今晚,當我數到第七秒的屏息時,我聽見了海的聲音。
不是記憶中潮汐的遙遠呼喚,而是近在耳畔的、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帶著深海的低溫與壓力,包裹著我的聽覺。我猛地睜開眼。
臥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墨藍色的水體。沒有光源,卻有一種生物性的微光從極深處滲透上來,勾勒出巨大、沉默的輪廓。我懸浮著。沒有窒息感,只有一種冰冷的、徹底的浸潤。我的呼吸法則在這裡失效了——我不需要呼吸。或者說,我正以另一種方式,與這片深海一同「呼吸」。
規律。這裡也有規律。
遠方,有節奏的、低沉的聲音傳來,像某種巨獸的心跳,又像地殼緩慢擠壓的呻吟。它每隔一段完全固定的時間響起,精確得令人恐懼。咚……咚……咚……每一次震動,都讓水體產生肉眼難以察覺的脈動,推動著我,也推動著水中那些緩緩飄浮的、蒼白的絮狀物。它們像深海雪,又像某種生物的褪皮,遵循著那心跳的節拍,上下沉浮。
我被這規律吸引,也因它而戰慄。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屬於自然。我試圖移動,手腳划水,動作卻遲緩如夢魘。這裡的阻力巨大,每一個意圖都需要耗費我在陸地上十倍的心力。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穿著還是入睡時那件灰色棉T恤,但在這深海的微光下,布料緊貼皮膚,顯得陌生而不祥。
然後,我看見了「它們」。
起初以為是岩石,是海底山脈的一部分。但當那規律的心跳聲再次響起,伴隨著微光的些許增強,我看清了。那是建築。傾頹的、被厚重沉積物與珊瑚覆蓋的建築群。歪斜的柱廊,破碎的穹頂,寬闊到令人失語的階梯向下延伸,沒入更深、更黑暗的淵藪。風格無法辨認,非古非今,巨大尺度的石塊上雕刻著扭曲的、流線型的紋路,彷彿記錄著水流本身的語言。
一座沉沒的城市。不,不是沉沒。它給我的感覺是「生長」於此,從未見過天日,本就屬於這片永恆的黑暗。
心跳的規律仍在繼續。我發現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時,已開始與那深淵傳來的「咚…咚…咚…」同步。我想抗拒,卻無法做到。我的思緒,我的內在節奏,正被這外在的、龐大的規律捕獲、同化。一種冰冷的恐慌開始滋生,不是對溺水的恐懼,而是對這種「被整合」的恐懼——害怕失去自我,成為這片寂靜、規律的深海的一部分,一個無聲的、永恆律動的零件。
我必須動起來,必須向上。
我放棄了游泳的姿勢,轉而嘗試模仿我唯一熟悉的「規律」——我的呼吸法。雖然無氣可吸,但我收縮與擴張胸腔,模仿吸氣與呼氣的節奏,四秒,七秒,八秒。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內在的、屬於「我」的循環上。
奇蹟般地,它生效了。
外在深淵的心跳聲被推遠了一些,變成了背景噪音。我身體的遲滯感減輕了。我開始以一種笨拙但確定的方式,向著上方那相對不那麼黑暗的水域「攀升」。這不是游泳,更像是一種意念驅動的飄浮。
下方,那座沉睡的城市漸漸隱沒在黑暗裡。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遵循著它亙古不變的、緩慢的節奏。那規律的心跳,是我聽過最古老、最孤獨的搖籃曲。
上升的過程漫長得失去時間感。只有我的「模仿呼吸」在維持著「我」的存在。周圍偶爾有細長的、發光的身影曳過,是從未見過的魚類,它們的眼睛像兩點冷燄,對我不感興趣,只是遵循著它們自己的生存規律游弋。
光,終於從上方滲下,不再是生物微光,而是帶著溫度的、稀薄的月光。
「咳——!」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房間裡溫暖乾燥的空氣。冷汗浸透了睡衣,緊貼在背上,冰涼如深海的水。窗外,天色是破曉前最深的靛藍,幾顆星子黯淡地掛著。
我顫抖著手,打開床頭燈。昏黃的光驅散了殘存的黑暗幻影。一切都回來了:書架、書桌、牆上的掛鐘。秒針規律地跳動,滴答,滴答。
我下意識地開始數息。吸氣,四秒。屏息,七秒。呼氣,八秒。
但這一次,當我屏息到第七秒,在絕對的安靜中,我彷彿仍能聽見,從我腳下大地深處,從我血管深處,傳來那遙遠的、同步的、規律的……
咚。
我停住呼吸,不敢再數下去。只是睜大眼睛,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等待著陸地的堅實感真正回歸。我知道,有些深淵一旦瞥見,便再也無法遺忘。它就在那裡,在我們每日倚靠的規律之下,在每一次呼吸的間隙裡,靜靜地,律動著。
|
|
| ( 興趣嗜好|其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