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見月娘。
他不知道該怎樣述說美麗的滋味,然而對於寂寞,他則清楚地在手掌上摸著。
夜涼時分,他聽著每一個人的呼吸聲在房子裡此起彼落,有聲響如雷的,也有細緩悠長的,但不論怎麼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裡,怎麼逃都逃不掉,一如他自已也逃不出他宿命的黑暗一般。
他的房間佈置得極為簡單,一張床、桌子、櫃子,以及滿地的影子……;當然,還有他手上握著的柺杖和臉上戴著的墨鏡也不能忘記。不過除此之外,就空空洞洞地,什麼也沒有了。
他不了解「空洞」所指為何,但對於空洞的可怕,他知之甚稔。他在空洞裡長大,在空洞裡生存,也將在空洞裡死亡。這一切他非常地明白,明白他一生將沒有一絲光明的希望。不過對於月娘的傳說,他仍然有無限的遺憾。
據說那是人世間最美的事物,而對於眼盲的人,月娘會悄悄來到他的身邊,為他換上明亮的眼眸,讓他仰頭就能夠望見黑夜中唯一的明亮---月娘。
對於這樣一個他不知從何聽來的傳說,他夜夜等待月娘能走到他的床前,向他述說美麗的滋味。
他睡覺的時候從不關窗,下雨的時候,他也期待從雨滴的聲響裡,分辨出月娘的腳步。即使生活多麼艱難,兩隻手因長期的槌打按摩而紅腫變形,他依然緊握著拐杖,坐在床頭,坐在漆黑的夜裡,等、等、等……。
在這些歲月裡,月娘有時躡著腳走來,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並藏到床腳邊。又有時月娘會在他的墨鏡上跳舞,像兩顆明澄澄的眼珠子轉啊轉地。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拉長的耳朵卻一點也聽不見那些頑皮的動作與舞步。
他的手掌在拐杖上摸出寂寞的痕跡,他卻不知道月娘也經常柔美地撫摸著他粗糙的掌。每一個夜晚,月娘照亮美麗的寂寞給他;每一個夜晚,他都咀嚼著滿室的清輝入眠。
他不知道,真的,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在肩頭掛滿一生的遺憾,那些遺憾累積在他的身上,壓著他駝背的影子,如失去了光明的新月,沉默地躺在地板上,唉……,依然在期待月娘的到來。
1995/03/06舊作(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