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19
86、失落的慕雅
傍晚的台大校園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暮色裡,椰林大道兩旁的路燈剛剛亮起,昏黃的燈光穿過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晚風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吹過來,遠處不時傳來學生的笑聲與腳踏車鈴聲,校園裡三三兩兩的學生正準備前往餐廳吃晚餐。
江慕雅站在男生宿舍門口不遠處。她穿著一襲鵝黃色連身洋裝,外面搭著一件輕薄的小背心,長髮隨著晚風輕輕飄動。她沒有急著走進宿舍,而是安靜地站在樹下,看著眼前一對又一對從身旁經過的年輕情侶。
有女孩挽著男孩的手臂,有男孩替女友背著書包,也有人只是肩並著肩慢慢走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便同時笑了起來。那一幕幕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畫面,卻讓慕雅看得出神。她下意識伸手撫過自己的小腹,指尖停留了片刻,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原來幸福真的可以這麼簡單……」她低聲喃喃著,目光追隨著一對漸漸遠去的情侶,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這段日子,她離開台北,獨自生活在台東,原本以為遠離熟悉的人與事,就能讓自己慢慢忘掉過去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可是當她知道自己懷了仁傑的孩子之後,那些曾經刻意壓下去的思念,反而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漫過心頭。她曾經以為自己想要的是舞台、掌聲與鎂光燈,是站在所有人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可是走過那段最絢爛的歲月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真正渴望的,也許只是一個能夠陪在身邊的人,一個願意和她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看孩子長大的男人。她抬起頭,看著宿舍大樓的窗戶,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簡單的幸福,這應該才是我要追求的吧?」
就在這時,前方椰林大道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看我準備哪兩首歌參加比賽呢?仁傑。」
慕雅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抬眼望去,只見沈婷婷正挽著余仁傑的手臂,兩人從遠處慢慢走來。那一瞬間,她幾乎忘了呼吸。「仁傑……」她看著那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眼神先是亮了一下,緊接著卻迅速黯淡下來。因為仁傑身邊站著另一個女孩。而且,那個女孩正親密地挽著他的手臂。
慕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直到肩膀碰到身後粗糙的樹幹,她才猛然回過神來。她慌忙側過身子,閃進樹影之中,利用茂密的枝葉遮住自己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明明她才是那個選擇離開的人,明明是她親手在字條上寫下「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裡而已」,也是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回頭。可是此刻,當她真的看見仁傑身邊有了別的女孩,她的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樹影之外,沈婷婷仰起臉,看著身旁的余仁傑。「你寫的那些歌每一首都很好聽,讓我好難挑耶。可是校園民歌比賽規定只能選兩首,我到底該唱哪兩首?」余仁傑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抬起雙手,以熟悉的手語回答:「妳自己決定就行。」
婷婷撇了撇嘴,故意拉長聲音說:「你又來了,每次都把選擇丟給我。你是創作者,應該比我更清楚哪一首適合我吧?」
仁傑微微一笑,再次比劃:「就挑妳唱的時候,最有感覺的。」
沈婷婷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好吧,回宿舍以後我再仔細想一想。」她說著,忽然停下腳步。
仁傑也跟著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她。沈婷婷卻沒有解釋,只是抬起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接著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好夢喔,仁傑。」
仁傑整個人愣住了。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手還停在半空中,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而無措的神情。沈婷婷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明天見。」
仁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宿舍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而躲在樹影裡的江慕雅,卻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剛才那個親吻,就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針,狠狠刺進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努力告訴自己,那只是朋友之間的親暱,是她想太多了。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在心底冷冷地反問她——如果只是朋友,她為什麼要吻他?
慕雅慢慢垂下眼睛,原本帶著期待的神情一點一點褪去。她忽然想起自己離開台北之前留下的那張字條。「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裡而已。」當時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以為只要轉身離開,就可以讓彼此重新開始。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有些感情根本不是一句「到此為止」就能夠結束的。
她站在樹影裡,看著仁傑轉身走進男生宿舍。那道熟悉的背影漸漸被夜色吞沒,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仁傑……」她幾乎無聲地喊了一句。可是那個人已經聽不見了。慕雅下意識撫摸自己的小腹,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如果仁傑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他會怎麼想?如果那個女孩真的已經走進他的生命,她又還有沒有資格回頭?她閉上眼睛,努力將湧上眼眶的淚水逼回去。
「算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勸自己,又像是在逼自己接受眼前的現實。「他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她轉過身,沒有再回頭。鵝黃色的身影沿著椰林大道慢慢遠去,晚風吹起她的裙襬,也吹散了她眼角最後一滴淚。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仁傑站在宿舍樓梯口,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剛才被婷婷親吻過的臉頰,心裡浮現的,卻仍然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江慕雅。
87、校園民歌比賽
台灣大學禮堂裡燈火通明,舞台上方懸掛著巨大的校園民歌比賽布幕,兩側的音響不時傳出前一位參賽者演唱的尾音。台下坐滿了學生、老師與前來觀賞比賽的來賓,年輕人的交談聲、笑聲與偶爾響起的掌聲交織在一起,使整座禮堂充滿了青春特有的熱度。舞台後方則是另一番景象。參賽選手們坐在臨時安排的座椅上,有人低頭反覆看著歌詞,有人緊張得不停喝水,也有人閉著眼睛默默調整呼吸。每當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過來叫號,原本還談笑的人便會突然安靜下來。
沈婷婷坐在角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今天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色上衣與長裙,長髮自然披落肩頭。表面上,她看起來相當鎮定,可是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指卻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校園比賽。她要唱的,是仁傑寫給她的歌。更重要的是,她終於要站上舞台,讓所有人聽見自己的聲音。她側過臉,看了一眼坐在鋼琴前的余仁傑。仁傑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神情一如往常地安靜。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起頭,朝她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婷婷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揚起。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緊張,沈婷婷。就照仁傑說的,唱出自己的感覺。」
這時,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麥克風,臉上掛著專業而親切的笑容。「接下來的參賽同學,未來是一位女醫生,現在卻要站在舞台上,用歌聲追逐自己的夢想。歡迎七號選手——沈婷婷,為我們帶來一首台語創作歌曲,〈來世願作你家後〉!」
掌聲響起。沈婷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抬頭望向舞台。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回頭看了一眼仁傑。仁傑對她輕輕點頭。那個動作很簡單,卻讓她心裡突然安定下來。她走上舞台。聚光燈從頭頂落下來,刺眼的白光讓她短暫地瞇起眼睛。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燈光之外變成一片模糊的黑色海洋。她握住麥克風,手心微微出汗。下一秒,鋼琴聲響起。第一個音符落下,沈婷婷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她知道,仁傑就在自己身後。於是,她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的情緒沉進旋律之中。「秋風起,落葉時,窗外鳥隻啼……」歌聲出口的瞬間,坐在鋼琴前的仁傑手指微微一頓。那熟悉的音色,再一次從舞台中央流淌出來。相似。實在太相似了。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停下琴聲。因為他已經知道,婷婷不是在模仿慕雅。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唱這首歌。「孤單肅穆的暗眠,秋雨落袂離……」琴聲與歌聲逐漸融合。
舞台後方的工作人員原本還在低聲交談,漸漸也安靜下來。台下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生,也開始一個接一個抬起頭。沈婷婷的聲音沒有慕雅那種深沉而帶著滄桑的悲涼,反而乾淨、透明,像秋日午後穿過樹梢的陽光。然而正因如此,歌曲裡的悲傷反而呈現出另一種純粹的味道。「暗相思,無記持,窗外雨水滴,想起和你初相見,也是佇秋天……」唱到這裡,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鋼琴旁的仁傑。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認識他的情景。也想起這些日子以來,他陪著自己練唱時安靜而專注的模樣。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唱的,根本不是別人的愛情。而是她自己心裡正在逐漸萌芽的感情。歌聲因此變得更加柔軟。
「相愛情纏綿,嗯知哀愁的滋味。誤會甲你來賭氣,輕言妄語拆分開……」
台下已經完全安靜。一名坐在前排的星探原本漫不經心地翻著手上的資料,此時卻突然抬起頭。他看了看舞台上的沈婷婷,又低頭看了一眼資料,神情逐漸變得認真。當歌曲進入副歌時,他立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台錄音機。
「這個聲音……」他低聲自語,迅速按下錄音鍵。接著,他又拿起照相機,站起身,連續拍下幾張舞台照片。
「悲情唱歌詩,詩句親像吐情絲,一絲一句是相思,望你轉來阮身邊……」沈婷婷的聲音越唱越穩。她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正在參加比賽。她忘了評審,忘了觀眾,也忘了輸贏。此刻,她只是想把這首歌唱給一個人聽。那個坐在她身後,用鋼琴替她托住每一個音符的人。
仁傑也察覺到她的目光。他的手指仍然穩穩落在琴鍵上,可是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複雜情緒。這首歌,他原本是寫給慕雅的。那個曾經讓他愛了很多年,卻又一次次從他生命裡走遠的女人。可是現在,另一個女孩正站在舞台上,用如此純淨的聲音重新詮釋它。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把這份情感歸還給過去,還是接受正在靠近自己的現在。音樂逐漸進入最後一段。
「雙人的枕頭,無緣陪伴你到老……」沈婷婷的聲音開始顫抖。「今生若是我先走……」她停頓了一瞬。全場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呼吸聲。她抬起眼睛,看向鋼琴前的仁傑。最後一句歌詞從她唇間緩緩流出。「來世願作你家後……」
最後一個音符消失。整座禮堂陷入短暫的寂靜。沈婷婷站在聚光燈下,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麥克風的手也微微發顫。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緊張得忘詞,卻沒有想到,唱完之後最害怕的反而是——仁傑究竟聽懂了多少?
她偷偷看向鋼琴旁。仁傑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舞台燈光下短暫交會。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觀眾席裡有人站了起來,更多人跟著鼓掌,掌聲很快從前排蔓延到整座禮堂。沈婷婷怔怔地站在舞台中央。她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以自己的聲音站在舞台上,竟然會得到這麼熱烈的回應。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而在遙遠的台東紅葉國小教員宿舍裡,江慕雅正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比賽轉播。夜色從窗外慢慢沉下來,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當鏡頭從沈婷婷身上移向鋼琴伴奏者時,仁傑的側臉忽然出現在畫面裡。慕雅整個人僵住。她的手停在半空。「仁傑……」她盯著螢幕,目光一寸也沒有移開。緊接著,鏡頭再次帶到沈婷婷。那個聲音,那張年輕的臉,以及她剛才唱歌時流露出的感情,讓慕雅心裡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這個女孩……不就是那天在仁傑身邊的女孩嗎?」她慢慢坐直身體。「為什麼她的音色……會跟我這麼像?」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她心底浮現出來。難道仁傑喜歡她,是因為她的聲音像自己?慕雅的手不自覺按住胸口。那裡突然傳來一陣酸楚。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仁傑身邊有了別人,可是此刻看著電視裡那個女孩,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灑脫。「仁傑……你真的已經找到一個可以取代我的人了嗎?」她低聲問著螢幕裡那個根本不可能回答她的男人。
就在這時,電視畫面切回舞台。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走上前。
「婷婷小姐,剛才真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演出。不過我想問一個問題,這首創作歌曲讓我聯想到江蕙的〈家後〉,不論是歌曲名稱所營造的情感氛圍,還是對婚姻與愛情的描寫,都非常有意思,而且剛才台下觀眾的反應也相當熱烈。請問妳是如何詮釋這首歌的?」
沈婷婷接過麥克風。剛才演唱時的自信,在這一刻忽然消失了一些。她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可能會讓更多人知道仁傑的名字,也可能會讓電視機前的某個人知道她與仁傑之間的關係。可是她沒有選擇閃躲。她抬起頭,坦然說道:「首先,我想跟大家介紹一下,這首歌曲的作者,就是剛才在舞台上替我鋼琴伴奏的余仁傑學長。」她轉頭看了一眼已經準備離開舞台的仁傑。「他的個性比較害羞,不太習慣站在大家面前說話,可是他真的寫了很多非常優美、非常動人的歌曲。」
主持人露出感興趣的神情。「原來這首歌是余同學的作品。」
「是的。」沈婷婷點點頭,接著深吸一口氣。「另外,我也想說明一件事情。這首歌曲原本的主唱,其實就是今年剛拿下《歌唱名人排行榜》年度總冠軍的江慕雅小姐。」
台下頓時出現一陣細微的騷動。沈婷婷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手指稍稍收緊麥克風,卻沒有退縮。「我的音色確實和江小姐很相似,但是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要模仿她。」她停了一下,目光變得堅定。「我只是按照自己對這首歌的理解,把它唱出來。」
舞台側邊,余仁傑停下腳步。他回過頭,看了婷婷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言語,卻有一種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肯定。
而電視機前的江慕雅,卻在聽見這句話後,久久沒有說話。她望著螢幕裡的沈婷婷,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女孩或許不是她的替代品。她正在成為另一個自己。而真正令她不安的,也許不是婷婷的歌聲像自己,而是那個曾經只屬於她的男人,正在慢慢走進另一個女孩的生命。
舞台上,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謝謝婷婷小姐精彩的演出,也謝謝余同學帶來如此動人的創作。請婷婷小姐回到休息區。」
沈婷婷向觀眾鞠了一躬。她轉身走下舞台。當她經過仁傑身旁時,兩人的肩膀輕輕擦過。她停了一下,仰起臉對他笑了笑。仁傑也回以微笑。沒有人說話。可是那一刻,兩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歌聲裡悄悄改變了。
88、星探找上沈婷婷
校園咖啡廳裡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濃郁香氣,午後陽光穿過落地玻璃窗,在木質桌面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影。窗外不時傳來腳踏車鈴聲與學生的談笑聲,咖啡廳裡則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使原本喧鬧的校園午後多了幾分慵懶與悠閒。
靠窗的一張四人桌旁,沈婷婷、余仁傑和一名中年男子相對而坐。那男子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桌上放著一只黑色公事包。他從剛才進門開始,目光便不時停留在沈婷婷身上,像是在仔細估量一塊尚未雕琢完成的璞玉。他正是剛才在民歌比賽現場拍攝沈婷婷演出的星探——張宗雄。張宗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身體微微向前傾。「婷婷小姐,恕我直說,我今天找妳,不是單純想跟妳談談剛才的比賽。」
沈婷婷愣了一下:「不是談比賽?」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仁傑,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仁傑也看著張宗雄,安靜地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張宗雄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推到婷婷面前。「婷婷小姐,我對妳剛才的歌唱表現相當激賞。我代表我們公司,正式邀請妳加盟,成為旗下歌手。」
沈婷婷怔住了。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名片,幾秒鐘都沒有反應過來。「我?」她抬起頭,指了指自己,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不會吧?我今天才唱一首歌而已,而且比賽成績都還沒有揭曉,您怎麼就決定要簽我了?」
張宗雄笑了起來。「真正懂得看歌手的人,不需要等到成績公布才知道誰值得培養。」他身體往後靠了一些,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語氣變得更加肯定。「我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二十多年,聽過太多歌手唱歌。有些人技巧很好,卻沒有自己的味道;有些人聲音漂亮,卻沒有感情。但是妳不一樣。」
沈婷婷聽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我……真的有那麼好嗎?」
「妳的音色很特別。」張宗雄停頓了一下,才說:「而且,妳的音色和今年《歌唱名人排行榜》的年度冠軍江慕雅小姐非常相似。」
聽見「江慕雅」三個字,沈婷婷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仁傑。仁傑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張宗雄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細微反應,繼續說道:「江慕雅現在已經證明了市場對這種音色的接受程度。我甚至可以預期,妳如果正式出唱片,很可能很快就會受到聽眾喜愛。更重要的是,妳不是單純在模仿她。」
沈婷婷沉默片刻,才輕聲說道:「張先生,您真的太抬舉我了。」她雙手捧起咖啡杯,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咖啡。
「其實……我沒有想過要當歌手。」
張宗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想過?」
「嗯。」婷婷抬起頭,神情變得認真。「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唱歌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可是我一直把它當成興趣。將來我的本業還是醫生,這是我讀醫學系以後一直很清楚的方向。」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仁傑。「而且,我的家人……還有我的男朋友,也不太贊成我投身演藝圈。」
仁傑聽見這句話,目光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只是抬起眼睛看著婷婷。「男朋友?」張宗雄顯然有些意外。他看看婷婷,又看看仁傑,像是這時才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原來如此。」他笑了笑,倒也沒有繼續追問。「不過,我還是希望妳不要太快拒絕。演藝圈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來,更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第一次公開演出之後,就得到唱片公司的正式邀請。」
張宗雄將名片往婷婷面前又推近了一點。「妳現在還年輕,完全可以給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至於最後要不要走這條路,不需要今天就決定。」
沈婷婷低頭看著那張名片。薄薄的一張紙,卻像忽然把兩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擺到了她面前。一條路,是她熟悉的醫學。白袍、醫院、病房,以及多年寒窗苦讀後成為醫生的理想。另一條路,則是舞台、聚光燈、唱片與掌聲。那是她少女時期曾經偷偷幻想過的世界。她曾經以為那個夢早已被自己放下,可是此刻,夢卻突然重新站到她面前。而且伸手邀請她。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名片邊緣,心裡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動搖。
張宗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事包。「無論如何,我仍然希望婷婷小姐認真考慮。」他朝兩人點了點頭。「不要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替自己決定一輩子的路。妳真正想要什麼,只有妳自己知道。」這句話讓婷婷怔了一下。張宗雄轉身離開。
沈婷婷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外,才慢慢收回目光。她低頭看著那張名片,久久沒有說話:「仁傑……」
仁傑抬起頭。
婷婷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仁傑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雙手,以手語慢慢比劃。「我沒有不讓妳唱歌。」
婷婷看著他的手語,安靜地等著。
「我只是不希望妳捨本逐末。」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比劃。「唱歌可以是妳喜歡的事情,但是不要因為別人的掌聲,就忘記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沈婷婷看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我知道。」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你是為我好,希望我把唱歌當成興趣,而不是讓它變成追逐名利的工具。」仁傑點點頭。婷婷卻沒有立刻收回手。她望著桌上的名片,眼神裡仍然帶著一絲掙扎。
「可是……」她輕聲說道。「如果唱歌真的能成為我人生的一部分呢?」
仁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兩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裡交會。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正害怕的或許並不是婷婷成為歌手。他害怕的是,一旦她走上那條路,掌聲、名利與聚光燈會把她帶到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而婷婷也第一次明白,仁傑所謂的「為她好」背後,除了關心之外,或許還藏著一點不願失去她的私心。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桌上的那張名片被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婷婷伸手將它壓住,卻沒有把它丟進垃圾桶。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它。有些人生的選擇,一旦出現在眼前,就再也無法假裝自己從來沒有看見。
89、慕雅和瓦崗
五個月後,台東紅葉國小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教師辦公室的磨石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明亮的光影。電風扇緩慢地轉動著,吹動桌上的考卷和簿冊,窗外不時傳來學生下課時的嬉鬧聲,使原本安靜的辦公室多了一股山區校園特有的清幽氣息。
幾名老師趁著課間空檔聚在影印機旁,一面整理教材,一面壓低聲音談論著最近成為校內焦點的江慕雅。
「妳們有沒有發現,江老師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同事甲偷偷朝辦公室門口瞥了一眼,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奇怪得很,我來學校這麼久,從來沒看見她的先生或男朋友出現過。她平常也很少提起孩子的爸爸,妳們不覺得奇怪嗎?」同事乙把手裡的作業本疊整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雖然眼底也帶著幾分好奇,卻仍故作嚴肅地說:「我也曾經覺得奇怪,不過那畢竟是人家的私事。江老師如果不願意說,我們就不要一直追問,免得讓人家難堪。」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她的背景真的讓人忍不住好奇。」同事丙靠在桌邊,輕輕搖著手中的紙扇,「妳們想想看,她以前可是台北很有名的歌手,還拿過歌唱排行榜的年度總冠軍。照理說,她應該留在台北繼續發展,怎麼會突然跑到台東這種偏遠山區來當小學老師,而且還挺著這麼大的肚子?」她說到這裡,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下。那個問題其實大家心裡都有答案,卻沒有人真正敢說出口。
同事乙終於忍不住接話:「江老師最近的身體狀況還算穩定,瓦崗老師一直很照顧她。前陣子江老師去婦產科產檢,好像就是瓦崗老師陪她去的。」
「真的?」同事丙立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壓低聲音問,「難道瓦崗老師喜歡上江老師了?」
「噓!」同事甲連忙伸出食指放在嘴唇前,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尷尬。幾個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門口,只見走廊另一端,江慕雅正和瓦崗並肩走來。慕雅穿著寬鬆的淺色長裙,腹部已經明顯隆起。她一手抱著幾本學生作業,另一隻手輕輕扶著腰,走路的速度比從前慢了許多。她的臉色雖然比懷孕初期紅潤了一些,眉眼之間卻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瓦崗則走在她身旁,手裡提著她的水壺和幾本教學資料,偶爾側過臉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心。
「先別說了,女主角出現了。」同事甲急忙提醒。幾個人立刻低下頭,各自裝模作樣地整理桌上的文件,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談過。
江慕雅走進辦公室時,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似乎有些不自然。她停了一瞬,目光從幾名同事臉上掠過,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卻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自從懷孕以後,她便成了校園裡最容易引起議論的人。有人羨慕她年輕漂亮,有人佩服她放棄舞台、跑到山區教書,也有人私下猜測她為什麼一個人懷著孩子來到台東。至於孩子的父親,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不是她不想說,而是那個名字一旦說出口,就會牽動心底那道始終沒有癒合的傷口。她下意識地伸手覆在腹部,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心頭隨即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寶寶,你也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了嗎?」她在心裡輕輕問著,唇角卻勉強浮起一抹笑意。
這時,瓦崗把她手中的幾本作業接過來,替她放到桌上,又轉身替她拉開椅子。「妳坐一下吧,今天站太久了。」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種近乎家人般的自然。慕雅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微微一暖。這三個月來,如果說她在紅葉國小有什麼真正可以依靠的人,那麼瓦崗無疑是其中之一。他從不追問孩子的父親是誰,也從不探究她為什麼離開台北,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默默出現。正因為如此,她反而更加不願意讓他產生任何誤會。
「瓦崗,今天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回宿舍就可以。」慕雅坐下後,輕聲說道。瓦崗卻搖了搖頭,將她的水壺放在桌邊,說:「妳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可能放心讓妳一個人走回去?今天下班以後,我開車過來接妳。」
慕雅怔了一下,抬頭看著他。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經期待過一個男人對她說出類似的話。有人等她下班,有人陪她吃飯,有人在她累的時候替她提包,有人在她懷孕時陪她去醫院。那曾經是她以為自己一定會擁有的人生。可是現在,她什麼都有了,又好像什麼都失去了。她低下頭,手掌輕輕覆在腹部,努力將眼底泛起的酸楚壓回去。
「瓦崗,謝謝你。」她最後只是輕聲說。
瓦崗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辦公室裡,幾名同事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再說話。而江慕雅望著窗外遠山起伏的輪廓,心裡卻悄悄浮現出另一個名字。仁傑。她不知道遠方的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經找過自己。更不知道,當有一天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時,自己究竟還有沒有勇氣,再一次站到他的面前。她閉了閉眼,將所有洶湧的情緒重新藏回心底。
至少現在,她還有孩子。而她必須為這個孩子,好好活下去。
90、產前檢查
午後的陽光從診所門前的遮雨棚邊緣斜斜落下來,台東的風帶著一股潮濕而溫暖的氣息。房車停妥後,瓦崗先下車,繞到另一側替慕雅打開車門。他伸出手臂,讓她扶著自己的手慢慢下車。慕雅挺著已經相當沉重的腹部,動作比從前遲緩許多。她一手扶著瓦崗的手臂,一手托著腰,才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喘了口氣。
「慢慢來,別急。」瓦崗低頭看著她,語氣裡滿是關切,「醫生說過,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讓自己太累。」
慕雅抬頭朝他笑了一下,說:「我知道,只是沒想到最後這一個月會這麼辛苦。」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腹部,手掌輕輕撫過隆起的肚子,心裡卻忍不住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再一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那個時候,她究竟該怎麼面對孩子出生後的人生?孩子會問:「爸爸在哪裡?」而她又該怎麼回答?想到這裡,慕雅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來。瓦崗察覺她神色有異,卻沒有追問,只是默默扶著她走進診所。
婦產科診所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候診區坐著幾名孕婦,有的低頭滑著手機,有的則陪著丈夫小聲交談。牆壁上掛著新生兒照護和孕期注意事項的海報,空氣中充滿一種即將迎接新生命的安靜期待。輪到慕雅時,瓦崗陪著她走進診間。
「江小姐,躺上來吧。」醫生拉開超音波設備旁的簾子,讓慕雅躺上病床。慕雅慢慢側身躺下,醫生在她腹部塗上一層冰涼的凝膠。探頭輕輕滑過腹部,螢幕上很快出現胎兒模糊卻清晰可辨的影像。那一刻,慕雅屏住了呼吸。螢幕上的小生命正在輕輕動著。她怔怔望著那個影像,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醫生……」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他還好嗎?」
醫生看了一會兒螢幕,笑著說:「放心,胎兒目前發育情況良好,各項狀況都在正常範圍內,預產期就在下個月。」
慕雅長長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真的嗎?」
「真的。」醫生點點頭,「目前看起來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擔心的。」
慕雅伸手摸著自己的腹部,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可是笑容只維持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神情再次變得凝重。
「醫生,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您。」
「妳說。」
慕雅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應該如何開口,最後仍然鼓起勇氣說:「我本身患有癲癇症,而孩子的生父……有妥瑞氏症。我想知道,這兩種疾病會不會遺傳給孩子?」
站在旁邊的瓦崗聽見這句話,身體微微一僵。他轉頭看了慕雅一眼。雖然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可是每當慕雅提到「孩子的生父」這四個字,他心裡仍會產生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介入。可是這幾個月以來,他看著慕雅一個人挺著肚子生活,看著她面對旁人的眼光,看著她一次又一次獨自承受那些沒有人知道的痛苦,他心裡早已產生了某種說不清楚的情感。那不是單純的同事關心。也不只是朋友之間的照顧。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
醫生聽完慕雅的問題,先問道:「妳的癲癇症,是先天性的嗎?」
「不是。」慕雅搖搖頭,「我小時候發生過車禍,頭部受過傷。那次事故之後,才開始出現癲癇的症狀。」醫生點點頭,將超音波影像重新調整了一下,才耐心解釋:「如果是妳這種情況,屬於後天因素造成的癲癇,和一般具有家族遺傳背景的癲癇不同。只要沒有特殊的家族遺傳病史,通常不會因為妳本身的病史,就直接推論孩子一定會遺傳。」
慕雅緊張地追問:「那生產的時候呢?」
「過去確實有一些情況,是孕婦生產時發生難產,胎兒在產道內長時間缺氧,造成腦部受到傷害,之後才可能誘發癲癇。因此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定期產檢,並且在生產時讓醫療團隊充分掌握妳的病史,盡量避免發生危險。」
慕雅輕輕點頭,手掌不自覺覆在腹部。「那……妥瑞氏症呢?」
醫生沉吟了一下,說:「妥瑞氏症確實具有一定的遺傳傾向,但遺傳並不是簡單地說『父親有,孩子就一定有』。目前醫學上也無法單靠產前檢查,就準確預測孩子將來是否會出現妥瑞氏症。」
慕雅的臉色微微發白:「所以……只能等孩子出生以後?」
「是的。」醫生點頭,「孩子出生後,隨著年齡增長持續觀察。如果將來出現反覆性的動作或發聲症狀,再由兒科或相關專科進一步評估。現在妳不用過度擔心。」慕雅沒有立即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心裡卻已經掀起一陣波瀾。仁傑,如果孩子真的遺傳了你的疾病,你會不會責怪自己?
不,她不能這樣想。孩子還沒有出生,她不能先替他害怕,更不能讓自己的恐懼成為孩子出生前就背負的陰影。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摸腹部。「醫生,謝謝您。」
「不用客氣,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穩定,按照產檢時間回診。」
慕雅點了點頭。
瓦崗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插話,只是在她坐起身時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慢一點。」
慕雅抬頭看他,輕輕說:「謝謝。」
回程的房車沿著台東的公路緩緩前行。夕陽已經開始西沉,大片原野在車窗外向後退去,遠方山巒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慕雅坐在後座,側著身子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一片片稻田和遠山之間,卻始終沒有真正看進去。她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孩子似乎又動了一下。她低頭笑了笑:「小傢伙,你真的很調皮。」
前座的瓦崗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他終於問:「慕雅,剛才醫生怎麼說?」
慕雅抬起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收了起來。「醫生說胎兒發育情況良好,預產期就在下個月。」
瓦崗聽了,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車子繼續向前。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既然只剩一個月,回去以後妳就跟校長請產假吧。學校這邊的事情先放下,孩子比較重要。」
慕雅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沒有立刻回答。請產假,就意味著她即將正式進入另一個人生階段。孩子出生以後,她再也不能只為自己活著。而她心裡那個始終沒有真正放下的人,也將隨著孩子的出生,再一次闖入她無法逃避的人生。她輕輕閉上眼睛,掌心貼著腹部,在心裡低聲說:仁傑,再過一個月,你就要當爸爸了。只是……你現在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