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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04/17 11:04:57瀏覽313|回應0|推薦0 | |
葬禮結束一星期後,林瞳拖着疲憊虛脫的身體,把鑰匙插進大門,返回寧靜的公屋。 想到這裡,林瞳原來的好心情瞬時煙消雲散,內心鬱結起來。她晦氣躺上床大張手腳,仿若要把壞心情掃走。好難得才捱到這刻,林瞳不願將自己仍然困在不堪的過往中。 從中學以來,林瞳就一直等,等待離開這個會解放她一輩子的機會。自從她以一級成績畢業,受邀到一間律師行工作,母親一向愁苦繃緊的臉容,開始出現變化,看到林瞳出現眼前時,眼睛便會緊緊抓住她,露出饑渴的欲望,林瞳背脊不期然升起寒意。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個任人魚肉的甕中之物,終有一天會被吞噬而殆。 林瞳以為畢業後她還要忍受一、兩年才可以搬走,離開母親的監控,但是沒想到事情超出她意料,母親突然患上急性肝炎,送進醫院一星期後,肝炎引發嚴重的併發症,林瞳來不及趕到醫院,母親就撒手人寰。 「下個月一起去旅行吧!」林瞳突然在電話提議。 葉偉豪立即哇哇叫嚷。 「你有這樣的好心情,我可沒錢陪你,媽說大姊的婚禮還欠一點點,叫我先墊付着。現在我的提款卡和信用卡全被媽拿走,錢包只剩幾百塊,說夠這個月開支,要我節儉些!」 林瞳重重用手打了下額頭,除非到了世界未日自己還未嫁出去,不然她才不會接受他!自個兒睹氣說了一番,林瞳終於感到睡意的來臨。側了身,合上眼沉沉睡去。 眼前的畫面熟悉得很,但她總感到一種異樣感,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放在門口鞋櫃上的鑰匙不見了,說明母親上班了,只有她獨留在家。林瞳輕呼一口氣,心情放鬆起來。 只有母親消失在她眼前,林瞳才會感到心胸的窒息得到解放,可以大聲的笑,大聲談電話,大聲朗讀課本,就這樣一個人說一整天都可以。而她也因此養成了壞習慣,要開口讀書,才可以將課本記在腦中,而重點是母親離開了,她才可以這樣放肆開口。所以每次考試前夕,母親都會自覺早出晚歸,林瞳從來沒問她去了那裡,因為沒興趣知道。 她突然知道自己為何覺得奇怪,林瞳不經意望着房中長身鏡子,鏡裡頭扎着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也傻傻地回望她。那一張幼稚的臉孔,顯示現在的她應該是小學時候。 怎麼了?她是在發夢嗎? 林瞳正想狠狠打自己一巴掌時,一陣廁所沖水聲傳出來。 「呀,你還在呀。」一把男音毫無預兆從背後傳來,林瞳壓住洶湧的恐懼,慢慢轉身往後看,那男人太高了,她只看見一雙長滿黑色毛髮的腳,也許剛才在廁所沾了水,長而彎曲的毛髮上還挂着幾滴水珠,雙腳的肌肉使小腿粗壯得像腫瘤般突出,看了讓她有種想吐的感覺。 林瞳原來還想忍住胸口的惡心,抬頭往上瞧到底是誰,一股腥臭已衝上喉嚨,她猛地彎腰張口就吐。然後,眼前一片黑暗,林瞳睜開了眼。 「你是周星馳的戲看多了吧!什麼回魂報夢,若是真的,出現在我夢中應該是女人,不是一個長滿腳毛的男人!」聽到腳毛兩字,電話裡頭的林偉豪哀叫一聲,以示惡心。 「要不,這是你媽收藏多年的秘密情人……」見他語調越趨陰陽怪氣,比起作為女人的自己更膽小驚怕的樣子,林瞳覺得是時候結束通話。 「若果有的話,我還真好奇,要在夢中問他,他到底看上她什麼了!」林瞳語帶嘲諷說。 起初醒來第一晚,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門縫竄進來的風絲絲吹來, 從小到大林瞳很少有夢魘或惡夢。雖然她不算是膽小,吸血鬼、妖魔鬼怪、外星人、殭屍的戲亦有看,但從來沒當一回事,只當是與朋友笑笑鬧鬧的玩樂。她不是沒想過母親回魂報夢的可能,也許那男人她小時候曾見過,只是自己忘記了。也許是父親意外前的朋友上來家玩,她年齡小所以記不起他的容貌。 可是,一個她記不起面容,沒有與她人生有任何交雜的男人,為什麼連續三晚都走進她的夢裡?這些夢到底有什麼寓意? ************** 擦身而過的護士向她禮貌一笑,林瞳收斂一臉的煩躁,放鬆臉容回以淺笑。 醫院的消毒藥水味、病房裡死氣沉沉的眼睛、令人壓抑不安的氣氛,都使她眉頭擰成一團,手提包的帶子快要被她捏斷。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前往醫院,探望臥床多年的父親。若果不是那個夢,她早就下定決心,一輩子都不會來醫院。 之前總是母親逼着她一早離開溫暖的睡床,在頭腦昏昏的情況下,提起短小的腳趕上母親跑向病房的步伐。母親總是心急如焚。林瞳還在讀小學時,每個週末母親拖着她的手,在這條走廊低着頭小跑,彷彿害怕別人瞧見她臉上的秘密似的。受到母親的感染,小時候的林瞳亦垂下臉,從不敢正眼張望在醫院經過的人。 現在,林瞳挺直胸膛,踏着自認最平穩優雅的腳步,毫不畏懼注視前方的盡頭,現在她知道,根本不必在意經過身旁的人,生命裡的過客太多,沒有可能全部記住。記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走廊的盡頭,是一間簡單的四人病房,她在房門口的牌子上找到「林順意」三個字後,吸了口氣才走進去。 聽到開門聲,兩張皺紋多得五官都沒法看清的臉慢動作轉向她,即使發現不是熟人,仍然鍥而不捨用混濁的眼珠,盯着林瞳的一舉一動。林瞳極力避開這些令她作嘔的注目,憑着腦海依稀的記憶,走近最裡頭的一張病床。 或許是昏睡多年的原故,時間的手都將他遺忘,這麽多年,他的臉部還是沒什麼歲月的痕跡,只有頭頂生出一撮白髮,暗示光陰的消逝。 不知道是否太久沒親眼見他,林瞳一時移不開視線,看見他睡得那樣安詳,原本一直壓抑心底的情緒爆發出來,林瞳伸手就想揭開被子,指着他罵,在最初的幾年,她和媽媽過得三餐不繼、踏遍親戚的門四出借錢、請求幫助,母親腰痛得無法挺直,整天躺在屋裡睜開空洞的目光,直至在親戚幫助下,辦好所有手續,取得政府資助後,她們的生活環境才改善起來。而他卻毫不知覺睡在這裡。 也許因為倔強的性格,林瞳對於軟弱無能的人特別看不過眼,看見朋友因為男友移情別戀而淚眼婆娑,她只會皺起眉頭看看向天空,一句安慰的說話也說不出。 在背後三雙窺探的目光下,林瞳靜靜站了會,最終都是沒法掀起被子,將多年的怨氣發洩出來。她改用最悲傷溫柔的樣子,替父親整理因護士注射時掀起的被子,又用手揉揉他已經稀疏的頭髮,然後把嘴靠近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話,便轉身欲走。在最後一刻,她改變了注意。 無論那個夢境有着什麼的意義,她都不願去探究。 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青春,別的女孩在父母的擁護下無憂無慮地生活,她卻在母親哀怨的注視下,一步步地背上母親肩頭已經不勝負荷的包袱。 她很想走。這句話林瞳從小到大想過無數遍。今天離家出走?不如就這樣一死了之?在別人向父母撒嬌說出要芭比娃娃、到遊樂場玩的願望時,她在和母親守在病床邊時,一遍遍想着這些黑暗的願望。但年輕的猶豫和對人生的恐懼,使她卻步,始終未能鼓起勇氣,走出母親的困籠。 她始終是養育自己的人,林瞳可以對一個長年睡在床上人隨意地忽視怨恨,她卻沒法對母親這樣坦蕩自己的情感。現在,唯一連繫自己與床上的男人的人消失了,她也與他沒有任何關係。林瞳用手把頰邊的髮絲攏在耳後,提起包包走時,房門驟然打開。 「哦,是稀客吔。」白衣護士向她溫和笑說,把手中的花瓶擺在她父親的茶几上。林瞳如被刺了一下,麻木回應:「嗯,最近太忙,好不容易才抽空來一下。」 「謝謝關心。對了,這花是你買的嗎?」林瞳指着護士手中的薰衣草花問。「不是,剛才有人放在茶几上,我怕會枯萎,所以拿花瓶盛水養着。」護士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好。 那一雙粗壯的小腿滑過她的思緒。 「是林小姐嗎?」陌生女聲向她確認。 「我是,請問什麼事?」 「這是xx醫院。林小姐父親的朋友,今天他留了字條,想我們轉達比你,下次林小姐來醫院的時候,可以到詢問台來取。」 「呀?……是誰?」林瞳意想不到醫院打來竟然是為這樣的事。更奇怪的,除了她與母親,應該不會有人去探望父親,那些連她名字也說不出的親戚更不會去。 空氣中的白合香使她靈光一閃。 「請問他上星期也去看過我父親嗎?帶了薰衣草去的?」 「對不起,因為每天訪客太多,我都記不起了。」 「嗯,那謝謝你了。」 掛掉電話後,林瞳心莫名不安起來。自從醫院回來後,林瞳就沒有再發那個惡夢了。不知道心裡鬱結解開了,還是最近忙着搬家、旅行的事,晚晚都凌晨二、三點才睡,一攤倒在床,她就累得昏迷不醒,翌日鬧鐘響了三遍都醒不起來。 在母親死了時候,她早認為自己已孑然一身,沒有任何的顧慮。 人生世上有很多的牽絆,親人、戀人、友人,透過這張連環緊扣的網,造出人生的跌宕起伏,有甜蜜,有悲傷,有幸福,把所有感情編織起來,最後成為腦海深處的回憶。林瞳在親人一環留有太多痛苦的回憶,從她小時候,就不斷設想沒有了爸爸媽媽會怎樣,讓她再重新投胎,會否有不一樣的人生? 在大學畢業前,林瞳就苦惱要如何向母親開口與朋友合伙租了間小房子,決定獨立生活。不過上天眷顧地幫她了結此事。她不用在母親哀怨痛恨的眼光下,受着良心的敲打而收拾行李。有什麼比無聲的斥責更能磨蝕人的耐性?在漫長的成長中,她的心,早已被侵蝕得殘缺不全,林瞳害怕持續下去,有一天連她的靈魂都被母親吞噬而去。 林瞳從小就很清楚,為了生存,就要比別人更絕情。她拿着已掛掉通話的電話,閉上眼,斬釘截鐵地想。 吹過的冷風使她一頭凌亂。 林瞳儘量維持穩定的步速,抬頭挺胸地走,發抖的手卻把手中的信紙捏成一團。 經過的護士朝她微笑,林瞳忽視而過。 因為是清晨,醫院除了值了一晚班的護士和醫生外,只有拖着吊瓶慢慢行走的病人,和拉着沈重的行李箱的她,艱難地向走廊的盡頭前進。 輪子刮在地上的咯咯聲十分刺耳,一些病人在病床探出頭責備看着她,但林瞳毫無知覺,她就這樣拉着行李箱,絲毫不想放手,彷彿現在拉着的是自己的一生。 她以為走廊很長,要走很久才能到達盡頭,可以讓她更多的思想整理,但一眨眼,那個熟悉的病房就在她臉前,玻璃窗把最裡邊睡得昏沈的身影映得一清二楚。 原來她以為的退路,只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林瞳拉開房門,一鼓作氣走向那黑暗的一角。 她可以離開,手提包裡的一張機票,可以帶她遠離這一切。 但林瞳始終不甘心。她弄不明白,明明結局已經那樣明顯,為什麼還會出現一張字條,到底還有什麼她不清楚? 林順意依然安詳睡在床上彎身,世界如何變遷,都影響不了他的寧靜。 林瞳彎身向靠近他耳畔,一字一句說:「我不是你的女兒。」 林順意連眉頭都沒挑一下。 「你那妻子,在交通意外後,收養了我。」 「知道我是誰嗎?她把我折磨了十多年,一直沒有告訴我真相,把我當作救命水泡,讓我代替她照顧你。」 「猜到了嗎?我是誰?你還記得自己怎樣全身癱瘓躺在醫院?」想到自己將說出的事,林瞳身子發抖。 「你在交通意外殺了那一家人呀,我是那家人唯一沒上車的人。你,是殺我父母的仇人。」 那張信紙被她擰成一團,但內容卻深深刻在她心上。 林瞳︰ 相信你已經忘記了我吧,記得第一次與你見面,那時你還在唸小學。我是處理你母親申請政府援助的社工,那時為了整理你父親的資料,有時會到你家探訪。紅女仕收養你的事宜,也是我代為處理的。…… 那場交通意外最後判斷不出誰是肇事者,雙方都受重傷,最後你父母經急救後最終不治,而林順意先生則腦死亡,昏迷不醒。紅女仕一直不敢親口告訴你真相,她既害怕又痛苦,不願你承受她的痛苦,也不願你活在陰暗中,無論錯在何人,上天給予了你和她這樣的相遇,她想盡自己最大責任,代替你逝去的父母,好好養育你…… 社工 黃先生 「你妻子想好好養育我?她只是想我當她的替身!她只想找人陪在自己身邊,一起分享自己絕望!她會不知道我恨你,恨她嗎?無論她養了我多久,逼我來醫院見你多少次,如何費盡心思騙我,我都沒愛過你們,從來沒有!」 母親也恨她,警方找不到任何證據,證實林瞳的父母要負上交通意外的責任是,但她心底就是沒法原諒林瞳。也許真的沒有血緣相連,林瞳也對她們也建立不了任何的情感,她也曾奇怪自己為何這樣沒由來抗拒母親,一度以為因為母親從小加諸她身上壓力。 但真相卻使她難以置信,而那一連三日的夢,正是她獲知真相的前兆,夢中的男子,就是那社工吧。 林順意依然故我沒作聲,林瞳冷笑。 「我不喜歡她,卻不得不佩服她的耐性,如何說服自己養大殺死丈夫的兇手的女兒。她忍了這麽多年,是怎樣熬過來的?」 憶起母親忽明忽黯的神情,林瞳毛骨悚然起來。從頭到尾,自己都輸得徹頭徹尾。以後勝利了,卻被將了一軍。 「我輸了給她,不可以再輸給你。」林瞳撂下話,伸手把床後的插頭拔鬆,直至儀器的畫面變成黑色,抹去指紋後,她毫不猶豫拉門而去,戴上墨鏡往前走。 醫院的人流依然稀少,樓層的詢問台值班的護士,了無精神掩口打着呵欠。 林瞳想她值了一晚班,對接下來的事一定懊惱不已。她向迎臉而來護士低頭示意,然輕鬆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出醫院大門。 藍天白雲當頭,林瞳托一下臉上墨鏡,悠悠想現在打電話給林偉豪,還是上車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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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