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眷村不了情 

林 野 

  到平鎮捧場朋友新開張的「龍岡眷村味」，歸途一位和我同年紀的文友提到北投公館路的「空軍大樓」，這個名字很熟悉，唸初中時有同學住在那裡，只知道它是個大雜院似的聚落，但沒見過它的廬山真面目。 

 

 「空軍大樓」原是日海軍的俱樂部，是一棟建於山腰岩盤上的木造4層樓房，軍方接收後撥給軍士官變成55戶的「眷村」，這裡出了一位空軍少將，IDF首席試飛官吳康明。去年在網路上我偶然找到一組老照片，回家後立即用LINE傳送給文友，她忽然如夢初醒地說照片中人是他的鄰居親戚，應該是某位長者拍攝的，記憶失而復得。 

 

  她從台東嫁來台北，一家人都住在那裡，我以為既然是空軍的眷舍，必定比我以前住的陸軍眷村要高級些。然而，聽她描述的寒磣，除了沒有浴廁，民生用水要提水倒缸；樓梯間充作廚房，飯桌擺在角落，因是木造房子，燒飯得格外小心。儘管居住環境很差，但大家守望相助，一團和氣，偶有口角，老人家手一揮就閉嘴，新年有團拜，其樂融融。 

 

  我將這些事告知也住過「空軍大樓」的初中同學，可真是巧！她的大妹是文友的中華電信的同事。老同學說以前上學，往返都是搭乘軍用大卡改裝的交通車，開到空軍總部旁邊的台北空小(後來的懷生國小)，好遠的距離，直到家搬到山下民族路的新家。相對於附近中央民意代表寓居的奇岩新村，簡直有天壤之別。 

 

  我讀師大附中時，就知道後門越過仁愛路三段有一個正義東村，1963年9月17日上午，北二女(中山女高)的17歲高二學生王曉民(1946~2010)騎腳踏車到校，在途中被從後方疾駛而來的計程車撞倒在地，送醫急救後被判定為腦死。她是學校的樂儀隊指揮，正值花樣年華，從此沈睡了47年，創下全球與生命搏鬥最久的植物人記錄。 

  她的家住在正義東村，官拜上校的父親因而提前退役和妻子分擔看護的工作。1967年，經由一位素不相識的陸軍上校郭錚的熱心奔走，美空軍從菲律賓派遣一架運輸機來台，將她送到紐約的聖文森特醫院治療，仍然群醫救治無策。 

  日後，王曉民靠呼吸機器維生，始終沒有真正甦醒過來。父母相繼逝世後，三個妹妹毫無怨悔接下照顧她的擔子，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是一部噙淚的人倫親情史。 

  在我服務的空軍總醫院附近曾經有一個松山新村(今松山新城)，最早只有36戶，是配給空軍總部上校級主官的眷舍，後來與協園新村(醫護人員)、松基二村(松指部)合併，在尚未改建國宅之前，它是台北最大的空軍眷村。在這個兩萬五千坪的區域有傳統菜市場、美味小館，也開賣自屏東傳來的黎記冰糖醬鴨、侯家滷味、任家涼麵等美食。 

  當然也不可忘記同時在1950年代出世的建華新村(通信大隊)，前嘉義基地455聯隊隊長張國政少將，民航局局長是那裡的眷村子弟，孫越主演的電影「搭錯車」就在那裡取景，今已埋沒在大安森林公園的綠茵裡。今日的健康路和延壽街一帶，許多空軍眷村俱已消失，包括平安新村(將級官舍)，藍天新村，婦聯四、五、六村，以及慈恩七村等，皆拆遷到新建的建安新城。「空軍大樓」的原住戶基於地震和颱風的危險，經過自治會的力爭，終於允許遷往婦聯五村。 

  目前公館的蟾蜍山下，空軍作戰司令部附近的煥民新村是台北市僅存年代最久遠的空軍眷村。它最初稱為「克難新村」，後來因空軍總司令徐煥昇和副總司令王衛民的撥款修繕，改稱「煥民新村」。這個依山而建的聚落混雜了外省軍眷、務農的閩南人和客家人，多年來台科大屢次索取土地，咄咄相逼，直到2014年被指定為台北市的生態和文化景觀。 

 村聲不息，眷情永傳。2006年，坐落正義南路的空軍三重一村(防砲)最是幸運，轉身逢春，被新北市保留為眷村文化的園地，週末的「軍風文創」市集常引來軍事迷的人潮。如今眷村第二代已是銀髮族，經歷過五、六十年代的艱苦歲月，總是存懷着濃烈的厝邊芳鄰感情，每聊起竹籬笆裡的青春故事，就有一股衝動，想唱一曲尤雅的「往事只能回味」。 

＊原文刊載於「望春風電子報」，2023.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