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某天，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原先點亮整個停車場的小黃燈一盞盞熄滅準備收攤，這裡是個出名的郊區流動夜市場地，白天是臨時停車場，晚上則出租給流動攤販聚集，雖然這裡遠了些，也比不上市區那些大型夜市的人潮，但是有附近住宅區的固定客源，而且只需要付比普通夜市場地便宜一半的租金，東風還是會固定每週來這裡擺個兩三天。

　　染了一頭金髮造型的東風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香港古惑仔電影裡頭的鮮活人物，手臂上還特別去刺青了一組漂亮的圖騰，每到夏天，當東風穿戴起背心和那些粗曠的金屬手環，露出酷勁十足的手臂刺青，整個人看起來就更特別有型，絕不輸那些軟肉傻笑的偶像明星…不少女顧客都是為了接近他才刻意靠到攤前翻弄著那些仿冒的古奇、 LV 小皮夾和提袋，當然這時他也只會微低著頭，坐在攤檔裡的小折凳上頭專心看著租來的港式漫畫，只有真正的顧客上門時才會微笑接待，即使從不在意，但是他的俊俏冷酷外型確實讓他的生意比起同行的要好一些。

　　東風對於香港漫畫中的情義故事相當著迷，即使他外表看起來成熟冷酷，但每當看見裡頭的對白說到激動處或是角色因為某些因素而犧牲了生命，他都會單純的跟著忍不住鼻酸，常常幻想自己就是那種在香港社會黑暗面中打滾的男人（事實上也差不了多少，因為擺夜市的多只在太陽下山時才出門）為了兄弟情義犧牲掉愛情、親情，在復仇廝殺中慢慢認知生命的無常及冷漠，生活在不知道明天的情緒當中，越來越將自己的感情深切隱藏，變成一個無情、冷淡、複雜、孤獨的赤血男人。

東風從埋首的漫畫頁面中抬頭，抿著嘴，嘴角微微顫抖，表情沉重地看著頭頂的那盞小黃燈，就像漫畫中的主角對著落日的表情一樣，彷彿此後再也沒機會見到明天的夕陽…。

「喂！東風、東風？！」

「不要吵！也許，這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落日…」東風低沉喃喃的說。

「啥？」

隔壁攤賣烤玉米的阿伯也天真地跟著他瞪住那盞黃燈，直到兩顆眼珠都快兜在一起還搞不懂東風到底在看什麼。

「唉呦！阿你是在看個“摸壁”的喔！這兩隻賣剩的要不要拿回去當宵夜？」

阿伯揮揮手上包好的烤玉米，一不小心拉扯到電線，頂上的燈因為電源不足直閃了好幾下，東風頓時臉色大變，趕緊站起來扶著燈泡，翻倒了折凳和漫畫，手指還被燙了一下。

「啊！我的最後夕陽！」

「厚～少年人卡精壯一點啦！整天看漫畫生意也不顧，人家都在收攤啦！你是要留在這裡過夜喔！」

「好啦…」東風嘟著嘴，不甘心的回到了現實。

　　和阿伯閒聊幾句之後，他便開始利落的動手將攤前幾個展示用的皮夾裝回塑膠袋中，然後一個個整齊疊進大提袋，沒多久就順利整理好攤位，正緊接著要將鐵架收起來時，他抬頭瞄見了一個遠處鬼祟移動的身影。

　　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高中生低著頭，快步走向幾乎已經沒有燈光的停車場圍牆附近，他的腳步輕盈無聲，幾乎沒人注意到這樣一個白淨的男孩子已經在附近遊蕩了整晚，要不是客人差不多全都散光了，而且他還穿著明顯的制服，東風也不會瞧見這個行為鬼祟的小男生，不過只要稍微混過的人都知道這世上根本沒啥怪事，因為早就都見怪不怪了，所以東風只抬頭瞧了他一眼，心想大概只是個不想回家的翹課生罷了，於是繼續做回手上的收攤工作。

當他將鐵架子都收好疊在一旁地面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掏出車鑰匙準備去把舊貨車開進來收貨的時候，卻聽見圍牆邊傳回來的高低謾罵聲。

　　不是好奇，只是因為他的舊貨車正好停在圍牆附近，所以東風便搖頭晃腦的哼著歌曲，慢慢朝不斷傳出叫罵聲的圍牆方向走過去。

「林組馬卡好！！這我在蓋貨的帆布也給我噴成這樣！」

「夭壽喔！阿人是躲到那裡去了？！」

「有看見是誰弄的嗎？東西有沒有被偷？」

「這整面牆都畫的像咧畫符仔一樣。」

「是噴漆嗎？動作還滿快的。」

「那是附近的人沒事亂畫，塗掉了好幾次都還是來。」

東風遠遠看著聚集在圍牆邊指指點點的人，才一個閃神就被突然衝出來的黑影給擦撞了一下，一罐鐵樂士噴漆瓶從對方手中滑落下來，東風直視著他，看起來白淨有禮的少年低頭瑟縮，小聲的對著東風說聲抱歉然後便急著轉身要走。

東風睨了他幾眼，應該就是剛剛看到在附近瞎晃的那個學生，他踩踩地上的噴漆罐並大聲叫住他：「ㄟ！東西掉了。」

　　學生停頓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頭來。

　　對東風而言，他從沒見過那樣複雜的情緒可以全同時都寫在一張臉上，那少年在微弱燈光下看起來非常稚嫩，可是他半側著的臉龐卻充滿堅毅的線條，眼神裡更是充滿了形容不出來的感情，交織著熱情、空虛、茫然、興奮…甚至那種屬於黑灰世界的邪氣…。

　　東風給震懾了好幾秒，但立即老練的恢復鎮定，他看看那群依舊聚集在圍牆旁你一句我一句的人們，又轉頭看看那個學生，在他們眼神交會的瞬間，東風牽動嘴角微妙的笑了一下。

　　然後他將噴漆罐踢到一旁的水溝蓋附近，那裡燈光幾乎完全無法觸及，噴漆罐在泥地上滾動，接著沒入雜草堆裡頭消失於視線之外。

　　少年沒表情的望著東風，眼神空洞的直視了他大約十秒才轉頭跑開。

　　直到少年的背影跨過馬路逐漸消失在遠處，東風才聳聳肩，然後繼續哼著歌曲走向自己的老舊貨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