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窗外已經微微露出晨曦，見達的屋裡充滿簡約設計風格的家具和詭異氣氛。

所有人臉上都板著奇怪的表情，只有傑傑可能因為剛剛的過度驚嚇，已經進入半昏睡狀態，整個人就掛在線條犀利的黑色皮質方形沙發上，用著極不自然的姿勢打著盹，大概每隔五分鐘就會見他將腦袋無力的自轉拋晃一整圈，很像那種誇張的舞台暖身操。

　　見達蜷在一把從跳蚤市場搜刮回來的單人古董搖椅上頭，雙手抱著小腿，眼神銳利的瞪著坐在對面的女孩，黃金鼠安全回到那個粉紅色的手提箱中，仙人掌則整齊的放在金屬質感的設計師茶几上頭，現在看起來更像白雪公主的那七個小矮人了…華新手插腰站著環視在場的幾個人，每個人都不想帶頭說第一句話，就這樣詭異的僵硬了好一會兒，個性最穩重的華新終於忍不住開口：

「看樣子我們也沒得睡了，這位小姐，請問一下妳到底是誰？」

女孩看了一眼見達，張著嘴好一下子才說：「我是JOJO。」

見達的眼神還是像要殺人似的：「我說妳不是。」

「我是啊！我這樣從屏東坐長途車上來，就為了履行我們當初的約定，你居然…」女孩眼眶有點泛紅，直扁著嘴。

「妳不是，」見達冷冷的說：「我記憶中的JOJO大概有妳的兩倍大，而且我根本沒跟她做過什麼龜蛋約定！」

「我瘦了啊！你離開屏東的時候我才十五歲，家裡又一大堆糖果餅乾，當然會嬰兒肥呀…」

「JOJO家裡確實是做委託行的。」見達猶豫了一下。

「什麼是委託行？」華新問。

「就是那種以前還沒百貨公司的時候有些阿姨會來回日本或香港帶一些顧客指定商品回來販賣，那時候進口貨都是要靠這樣一個個行李箱裝回來賣，JOJO的媽媽就是做這行，所以她從來就沒吃過國產的糖果點心，大概從出生開始就已經在用凱蒂貓的系列商品了。」

「喔…」華新一面點頭一面看著那個精緻的簍空粉紅提箱。

「可是她絕對不是JOJO。」見達依舊堅決的說。

「我幹嘛要假裝成JOJO？！」

「JOJO的臉很會出油，十二歲開始就會長青春痘…就算青春期過了應該也會留下疤痕吧！」

「……」JOJO抿了一下嘴：「我媽前年帶我去做了果酸換膚。」

「她是單眼皮。」

「我…也順便在診所割了雙眼皮…」

「還有呢？」

「除毛跟繡眉…」

「哇！胸部不會也…？」華新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這個年輕的人工美女。

「那一對是我的，」JOJO白了華新一眼：「我媽很會煲湯。」

華新眨了眨眼睛：「你們到底做了啥約定呀？」

「達達超人說會在某個地方等我滿二十歲那年，然後我們就要私奔。」

見達想起什麼似的大聲說：「喔！那個妳都當真？是妳拉著我不放火車又快開了我才會隨便說說的！」

「齁齁齁…」傑傑突然用鼻子笑了起來，然後又昏睡回去。

「私奔哪？達達超人？人家是來找你私奔的喔…」華新覺得事情開始變的有趣了，手指輕撫著下巴挑著眉毛轉過去看著臉色青白的見達。

「就算她真是JOJO，也絕不可能找到我的。」見達還是很確定的說。

「你有留地址給我。」JOJO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的很整齊的素白紙條，那確實很像見達的作風。

「就說不可能啊！我不亂寫個住址怎麼甩的掉妳！」

「你！…可是我寄信都是照著這個地址的。」

「我都沒回信妳怎麼知道我有收到？」

「你都沒收到的話怎麼會想要不回信？」

「？？？」華新眼睛咕嚕轉了兩圈。

「齁齁齁…」傑傑又用鼻子笑了起來。

「民生東路１０５號…」華新乾脆照著唸了一下上頭的字跡：「我們這裡是林森東路耶！差了那麼遠妳怎麼找到的？」

「我在車站附近的麵店遇見一個郵差，是他告訴我的，他說這個住址他熟，常常有從屏東寄上來的信，他查了好久終於還是將信送到收件人手上…我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好郵差耶，我告訴他那個寄信的人就是我，他還免費載了我一程。」

「哇…原來我們的中華郵政的服務精神這麼感人，下次我要改用郵遞的不寄電子郵件了。」華新點了點頭接著說：「看來這個小女子誠心可鑑，我看出奇蛋你也該負責、負責囉！」

「負‧你‧個‧豬‧頭…」見達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說：「借個空檔說話。」

然後就一把用力抓住華新的脖子往房裡走，碰的一聲將門關上。

「你有沒有搞錯啊？我是認識你多久啦？你不知道我是…」

「只愛“出奇棒”！」華新表情輕鬆的說。

「而且我挑的很！！」見達不斷拍著身上的睡衣：「那時候她就像章魚吸盤一樣粘著我到處走，一下這樣、一下那樣…我會離家到台北來有三分之一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唉呦…」

見達突然哀嚎了一聲，然後鬥雞眼看著自己的肩膀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褐色髮絲，他顫抖著下唇用修整到一絲不茍的指甲尖將髮絲擰起來，滿臉的扭曲憎惡。

「特別是這種愛四處亂掉毛的女人最叫人噁心！！」

「可是她看起來挺無辜善良的啊…人家都特地從南部上來了，難道要趕她回去嗎？」

見達從面紙盒裡抽了起碼十張面紙出來，然後將髮絲緊緊的包進去，又不知道從哪裡拿出膠帶檯來將面紙團連續捲了好幾圈，才肯將那團無辜的面紙團丟進垃圾桶裡。

「對，就要她上天亮後最早的一班火車回去萬丹！」

華新聳聳肩膀，將房門悄悄挪開一點點，偷瞄著長相精緻像個小公主的JOJO：「人家都來了嘛，不招待她留下來玩幾天？雖然是人工美女但手術的還挺漂亮，個性好像也挺溫柔…」

「夾去配。」

見達已經跑進浴室裡用有機肥皂開始搓洗任何曾經被JOJO碰過的地方。

「啥？」

見達面帶奸邪的微笑探出頭來說：「你去招待她，叫她住你家。」

「好啊！」華新喜孜孜的笑咧了嘴。

「後果自己負責。」

「不會吧？」

「你見過討厭鬼嗎？那個女人就是鬼領班。」

「這麼難搞？」

「又驕縱、任性、長的又醜…只不過家裡有點錢罷了，完全被寵壞的女孩子！」

「現在應該不醜了…」

見達衝到華新面前，貼近到鼻尖都碰在一起，他睜大眼睛死盯住華新的：「醜在心裡的是怎麼樣花錢也整不掉，懂不懂？」

「其實你是不想讓她知道你出櫃了的事吧？」

「………」見達縮了回去，倚著牆壁不發一語。

「嗯？」

「我家跟她家的人很熟，我爸如果知道了心臟會受不住、我媽會在一天內試圖上吊七次、我奶奶會每個星期都寄一整隻豬來給我補、我再也沒辦法回到爺爺種的那棵楊桃樹下撿掉下來的花碎…」

「這麼嚴重？不過就“搞gay”嘛…」華新不解的看著見達：「愛情都是一樣的東西囉，只是對象不一樣。」

「我們南部人不像你們從小喝外國人奶長大，還沒那麼開放啦！不然我千里迢迢上來北部作什麼？為的就是不想傷家人的心呀！」

「你一直都沒結婚他們不就知道了？」

「…到時候再說了，隨便騙一下。」

「喔，搞“喜宴”（註一）哪…」

見達心情複雜的咬了一下嘴唇，又突然抬頭直視著華新：「我這麼辛苦的隱瞞了好幾年，你和外面那隻睡著的大嘴巴如果不給我小心點，就絕對有你們好受的！」

華新無辜的瞄了他一眼：「難說喔，那我看還是別留這個女孩子好了，傑傑雖然是地下電台，但撥放頻率還是挺強的。」

「知道就好，去把她處理掉，快點！」

「我？幹嘛是我？」華新指著自己的鼻子：「你不是她的達達超人嗎？」

見達用力推了華新一把，硬把他擠出房門，然後大聲的喊：「你沒見我難受的呀？！如果我再看見她，保證連眼球都會出蕁痲疹！」

＊＊＊

　　JOJO端坐在見達的設計師時尚風格客廳中，一面環視著周圍一面被不時發出怪笑聲的傑傑弄得有點心煩。

她注意到了見達這間３０坪舊公寓，已經將原先的三房兩廳打掉改裝成為只剩一個房間和一整片大廳的獨立空間，廳裡除了現在坐著的這組好看卻不舒適的黑色沙發和茶几，幾乎沒有其他“正式”家具了…她皺著眉毛盤算著，就算她真能暫時待在見達家，應該也不會有多舒適的位置來讓她窩著。

　　她擔心地轉頭看了一下見達的房門，華新和見達在裡頭討論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雖然聽不清楚內容，只能感覺見達的聲音始終充滿火氣和無禮，倒是華新，這個講話有腔調的男人看起來還滿順眼，而且個性好像也挺親切的，說不定他…

「齁齁齁…呵呵…」

才剛想到有點輕飄飄的感覺就被傑傑的怪聲音打斷，JOJO冷冷的瞄了一眼傑傑，然後起身到見達用半透明珠鏈屏風圍起來，代替原先廚房的置物區裡去翻找東西，不久就從立式雜物櫃中找到想要的，她臉上隱約透露出詭異的笑容。

「喀！喀！喀！」彩色強力曬衣夾就這樣夾緊了傑傑剛剛還張開打呼的嘴唇，一共三支。

「阿～耶？」

華新剛被推出房門，轉身就見到嘴上夾了三支曬衣夾的傑傑，立刻忍不住發出周星馳式叫聲。

「嗚？！」

傑傑則在被夾上夾子整整一分鐘之後才出現反應，他張大著眼睛試著想看清楚那些在臉上的彩色夾子屁股，才剛想要翻起來伸手拔夾子，JOJO立刻身手敏捷的用腿扣住傑傑的手臂，然後一隻手鎖著他的下巴，招式帥的就像是WWF的職業摔角選手，傑傑只能紅著眼眶被硬架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她得意洋洋的當場狂笑起來，然後大聲對著所有人昭示：

「來人哪！把這隻我剛剛降伏、穿衣服超沒品味的怪獸給拖出去吧！小姐我累了想要沐浴更衣，上床睡覺啦！」

華新揉揉眼睛，沒看錯的話他會以為自己是站在中土戰場，眼前是一個身穿盔甲手執神劍揮舞的女騎兵，剛剛經過一場廝殺，身旁躺著厭厭一息的噴火龍。

「女…女魔頭？」

「別說我沒警告過你…」見達的聲音陰陰的從房門內傳出來。

「而且我餓了！！餓了、餓了、餓了！」JOJO一把抓起傑傑的手硬是咬了一大口。

「嗚！※□÷＃﹪※＊○…」可憐的傑傑這下可全醒了，卻只能嗚嗚的發出求救聲和謾罵。

華新打了一個冷顫然後試著挺直腰板，他吞了一口口水，接著露出僵硬的笑容，張開手臂一步步慢慢接近JOJO，並客氣的說：「好囉，放輕鬆、放輕鬆啊…我的小公主…」

註一、“喜宴”是一部獲獎的國產電影，內容敘述在美國出櫃的男同性戀者為了隱瞞來自台灣的父母，隨意找了一位女性來假裝男女朋友，沒料到心急的老人卻執意要在美國幫兒子辦一場結婚喜宴，幾個人之間弄得尷尬又慌亂，最後結局溫馨的情境喜劇。

--待續--

感謝支持，小中的小說''夢幻成真''終於有機會出版成為平面書籍，為顧及出版社權益，在此小中即將把後面篇段刪除，敬請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