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鐵板過往

      「鐵板在哪裡？」這個問題，是外來訪客最常提出的一個問題。鐵板社區坐落在南竿島最南方的位置，是個擁有雙澳口的淳樸聚落，西南向澳口是鐵板沙灘，東向澳口則以北海坑道和大漢據點等戰略設施為主。當西南澳口大退潮時，潮線後退至最低處的海床，有塊黑色堅硬的沉積岩平躺在沙灘上，居民稱其為「鐵板」。

      「鐵板」不僅是聚落名稱的由來，也是富有傳奇故事的天然地景。據傳，該處礁岩似乎取之不竭，因為居民挖掘鐵板用以蓋房子後，不久又會恢復原狀；另外也流傳著，若退潮時鐵板表面有水生植物而顯得粗糙，則村莊裡會平安無事；若鐵板表面光滑如鏡，則代表聚落將有不祥的事情發生。

鐵板這個靠海的村莊，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和特殊自然地形，先後衍生出令當地人記憶深刻的漁村景象與戰地經驗。

去年剛從教育界退休的林校長憶起海邊景象時提到：

以前各港口都是軍事管理，下不去。以前有那個蔣中正先生來馬祖，幾乎都是從這裡上岸。我們這邊以前有個小碼頭，現在壞了，就在蛙兵練習那邊，他是用接駁船，軍艦就靠在外面，他那時候來就跟皇帝出巡一樣，說真的喔！窗戶都要關起來，人都不能出來。我不曉得，就是保密嘛！保密防諜嘛！其實那時候我們都知道，因為憲兵一堆呀！那個時候確實是屬於的戰亂時代，剛來這邊的時候，民國三十多四十年的時候，四十七年八二三炮戰嘛！

今年54歲的林校長，對兒時的記憶，印象相當鮮明，他說：「以前的鐵板沙灘非常漂亮，夏天大退潮的時候，我們都會用腳去摸紋螺呢!」除了紋螺，喜愛釣魚的林校長對於小時候常見的漁獲，也是如數家珍，他說：

在我們馬祖，鐵板這個一個家鄉的童謠裡面，這個排名第一的是紋螺，再來是蟳，蟳也是蟹類的一種，排名第三的就是俗稱「百利魚」的「鰣魚」，這種魚扁扁的，上面的鱗很多，然後魚刺很多，這個時候正是「百利魚」的季節。

同樣對以前海邊漁業景像記憶猶新的林先生，言談中可以感受到他對兒時漁業興盛時期的嚮往，他表示：

因為我常常在海邊，對海邊的印象比較深刻，每當退潮後，婦女們就拿著大桶子，不然就是蝦皮來，每個人就在那邊清魚獲，除了蝦皮，其他不要的東西，都要在海邊把它清乾淨，不要的東西就再回到海裏面，然後在仁愛國小或是空地處曬蝦皮。小時候的印象中，海邊漁業非常發達，到海邊幫父母處理漁獲的時候，整個沙灘上都是海蜇皮，海邊很多人，小時候常常去偷墨魚乾來吃，因為墨魚乾烤一烤就變成魷魚絲了，那印象很深刻，但現在漁業枯竭，這些都逐漸消失了。六十年代的鐵板，漁業相當興盛。但漁業大概也在那時就慢慢沒落了。因為當時『單打雙不打』，宣傳彈對馬祖的影響相當深遠。

的確，「前線」這個角色，無論是對鐵板這個小地方，甚至整個馬祖群島，都產生了莫大的影響。北海坑道、鐵堡、大漢據點這些軍事設施，成為鐵板戰地經驗的見證者。而自鐵板漁村沒落後，軍人的進駐，的確也為鐵板帶來另一波繁榮的景象。林校長回憶著當時的盛況說：

喔！那個時候是這樣，我們大概有軍人十萬（林校長強調這句話保留一下）十個軍人養一個老百姓，馬祖最高紀錄是一萬七千多人，實際住在這裡的喔！實際住在馬祖島的，不是有現在所謂外來，因為以前外來人口沒辦法進來嘛！戶籍地要遷過來，因為交通不方便！所以他不會來。民國五十九年，因為我們要去台灣參加青年訪問隊要去台灣的時候，那個資料提供我們的就是這樣。

阿兵哥也為日漸沒落的漁村帶來可觀的商機。頂好商店老板娘提起十幾年前阿兵哥人數眾多時，作生意一點都不用愁。她表示：「開這間店之前，是在市場裡面做百貨，是做早上的，主要是賣給阿兵哥，市場裡面有的我們幾乎都賣。」

可是，隨著戰地政務解除與國軍精實專案等政策的轉向，鐵板的商機也日益走下坡。目前服務於連江縣政府的朱先生，家裡仍保留當初開店時陳列商品的壁櫃，提及往事，他說：「我們那時候開店，後來就是因為戰地政務解除之後，軍人就少了，大概九成以上都是靠軍人，我們完全是靠軍人在吃飯的啊！阿兵哥一走，就沒有什麼生意了。」之後，有許多鐵板人為了謀生，舉家遷台的例子不勝枚數。從北竿板里嫁過來鐵板的陳女士也提到：「像我大概七十八年、七十九年那時候，其實我們馬祖很多人都移民到台灣去，因為第一這邊沒有工廠，幾乎為了經濟的因素，幾乎都大量移到台灣去。」

而當時的桃園工廠林立，成為鐵板人遷移落腳之處。林先生說：「六十年代過後，台灣的經濟慢慢起來，很多人就舉家遷台，多數定居在桃園，因當時的成衣廠、製鞋廠多在此。」朱先生的兄弟姐妹也大多定居在桃園、中壢一帶。朱先生訴說著家人遷居台灣的經過：

因為那時候工廠比較多吧！以前的成衣廠—聯福，那時候都在那個地方。大部分都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所以遷到台灣去。我們家人在台灣都住得蠻近的，都在桃園大湳。

隨著大環境的更迭，鐵板這個聚落許多人事都已今非昔比，但唯一不變的，就是那濃厚的人情味與緊密的情感。林校長回憶民國五十年的時候，他的老家正在興建的場景：

以前我們蓋的，都是自己到山上到處去挖到處去敲，以前沒有工具啊！就是用那個一個類似鑿子的大鑿子大榔頭去敲啊！很辛苦，那時候有的時候石頭濺到自己都被割傷了，我祖父那時候跟我爸爸、我大哥一起做，我那時候還小，才小學三年級或四年級，鄰居也會來幫忙，只是，他不會去幫你做這一些啦，就是幫忙一些小事情，以前我們就是人情都很濃啦！尤其現在大家都感覺這個村落小了之後，就人口少了之後，婚喪喜慶都一起來，感情更凝聚。

有關鐵板社區居民的凝聚力，林盛利先生也特別提及婚喪喜慶時，全村總動員的情形，他說：「我們馬祖只要婚喪喜慶，大家都會互相幫忙，尤其是喪事部分，至少有十幾個會主動參與的人。現在還是維持這樣的傳統。凝聚力強，婚喪喜慶互相幫忙之外，不管喜事或喪事的帖子一定全村都發，而且都會來參加。」

濃郁醇美的人情味，具體展現在鐵板人平凡的生活裡。林先生一直念念不忘兒時記憶裡，人與人之間融洽的互動。他用感性的語調述說著那段令人神往的回憶：

我以前最常說的是，馬祖就像我們國父說的大同世界，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我覺得馬祖類似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非常融洽，家裡面有打漁的，他捕漁獲回來，因為出海的人體格要很好才能出海，體力不好的就在家裡面種田，種田的過得比較苦，那海上這些人，就會分你漁獲啊！你就會把你家種的青菜送給我，那種互動給我感覺：哇！很棒。

當我還沉浸在這感性的氛圍時，林先生封藏的記憶又再度輕啟，他告訴我：

馬祖另外還有一種，叫做「老人麵」，就在過年後，這是傳統喔！但是現在已經慢慢沒有了。「老人麵」就是說，年輕的新媳婦，你看到村子裡有年紀比較長的長輩，會挑一個時間煮一碗麵，端到他家給他吃喔！很棒的一個，這對我來講，我覺得很窩心，問題是，老人家要回禮呀！不能說你端東西給我吃，我就不理你，所以，老人家會拿一些餅乾或什麼東西放在碗裡，碗再還給對方，這是一個互動，類似這種活動，我覺得應該要推廣。

        和鐵板人聊起往事時，每個人的眼神都散發出一股莫名的神采，有驕傲，有感動，有歡樂，當然也會有嘆息，有失落，有……，而我，這個用想像和過往鐵板交會的訪客，情緒受之牽引，心情也隨之起伏。時間的長河順流移動，過往鐵板的歷史與傳統，成為今日鐵板社區發展的基石與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