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慎重其事〉
見面前的兩天,她在家烤麵包。
烤箱還熱著,她拍了剛出爐的麵包,隨手傳給他。
「你喜歡吃麵包嗎?」她問。
「喜歡。」他回。
她想了想,他要請吃飯,她不想欠人。帶個見面禮,比較不失禮,也能展現自己做東西的心意。
她有養康普茶,便跟他說,等收成時,會做麵包、送康普茶給他。
「妳很厲害,居然會自己手作東西。」他說。
「自己做這些,是為了讓自己靜下來。」她說,「我個性太急。看到麵包出爐、康普茶菌母收成,都覺得很療癒。」
「我很期待。」他說。
隔天,他留了訊息:「吃完飯我會送妳回家,所以不用把麵包和康普茶帶過來。等我送妳回家時,再拿就好。」
她看著這句話,心裡一暖。
康普茶收成之後,是用瓶子裝的。這樣她就不用提著那麼重的東西去搭捷運了。
這個人,連這種小地方都替她想到了。
見面那天,她提早到了,在車站裡的星巴克等他。
他說6:05到,果然是理工男,時間真準確,6:05就出現了。
他跟她說,公司原本在台北市,租約到期後,他搬到了板橋。主要是這裡三鐵共構,交通方便。他的員工有從基隆來的,也有從桃園來的。
他帶著她走出車站,一邊走,一邊介紹附近的環境。他說,餐廳就在公司對面的大樓,走過去只要五分鐘,所以就不開車了。
「能不能走?」他問。
「我很喜歡散步。」她說。
餐廳的色調是溫暖的橘色與木質色系,燈光柔和,不刺眼。天花板上垂掛著黑色的鐵件燈籠,造型像鳥籠,透出溫暖的光。牆面是橘色調,上頭有飛舞的蝴蝶裝飾,像是靜靜停在牆上。座位之間用木質格柵隔開,有獨立的包廂感。
他們一起選了角落的位置。圓桌,白色桌巾,灰色布面的椅子。整個空間安安靜靜,當晚連他們在內,只有三桌客人。
他遞上菜單,讓她選。
她喜歡腐竹,點了一道腐竹涼菜,又點了一道麵食。她交代他,不要點太多。
然後,她第一時間拿出了身分證。
他也拿出身分證,兩個人交換著看。
「妳怎麼看這麼快?」他笑,「要認真看啊。」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身分證上那空白的配偶欄,然後翻到背面。
她笑了。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場奇妙的相遇,輕輕開口:「還好你有付費,我們才有機會遇見。」
他點點頭,順勢說起付費的考量,認真聊起自己的漏斗理論,神情像在做一場公司專案簡報。
「我八月一日才剛付費開通會員,沒想到才短短六天就遇見妳。妳聽過漏斗理論嗎?尋找長期伴侶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像漏斗。開頭會有很多候選人,先用基本條件快速過濾,剔除明顯不合適的;下一層再透過聊天觀察價值觀、溝通模式;一層層收窄,最後留下寥寥幾人,才值得我投入時間經營。我沒有多餘的時間,慢慢跟很多人曖昧拉扯。」
她看著他,嘴角輕輕揚起:「原來擇偶也可以用專案管理的思路。」
「對,而且網路上陷阱很多。」他點點頭,語氣坦然,「我一上線就遇到不少離奇的狀況,大多都是詐騙。這套篩選機制,一部分也是為了避開這些人。」
他目光定定看著她,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讚嘆:「像你這樣的人真的是稀缺的極品。有很棒的工作,孩子也都大了,擁有完整的自由;喜歡閱讀、熱愛旅行,視野又寬廣,沒想到我會遇見你。」
她靜靜聽著,內心暗自感受這份獨特。她是文學女,習慣體察人情裡那些曖昧、柔軟、沒有標準答案的細節;而眼前這個男人,習慣把人與人的相遇拆解成層層過濾的模型。他不太會讀空氣,不擅長營造曖昧氛圍,所有想法直接攤開,不說客套虛話。
「要是沒有把握機會認識合適的人,這筆訂閱費就可惜了。」他笑笑地補上一句。
她笑了,想起自己一週後即將展開十天的出國旅行,抬頭對他說:「下週我要出國旅行十天,這段期間你可以繼續滑、繼續你的篩選。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看看,適合往哪一種關係走。」
她在心裡想,到了這個年紀,早已不需要曖昧的猜謎遊戲。與彼此揣摩、試探心意,不如像這樣坦誠各自的期待:她跟他說:「你是設定要尋找長期伴侶,而我是想認識不同領域的新朋友,我可是不能耽誤你的......」她習慣直來直往,話說得透明,反而沒有負擔,是一種難得清爽的關係。
菜還沒上。她忍不住開口,問起他那個「歷盡滄桑」的故事。
他緩緩說起。
他憶起疫情那段歲月,當時的他蠟燭三頭燒。公司的事業壓力、婚姻也出現狀況。疫情期間,太太自顧不暇,也顧不得公公婆婆,帶著兒子女兒搬回娘家住。他在家裡、公司和醫院之間奔走,一方面要照顧年邁的母親、生病的父親,還得陪哥哥開刀,之後帶著筆電,守在病榻旁,等著哥哥的心臟移植。
哥哥在科技業發展,收入優渥,是外人眼中事業有成的模範。長年高壓,擠壓掉運動保養的空間,身體陸續出現毛病,最後走到必須換心的地步。好不容易盼來捐贈的心臟,命運卻給了殘酷的結果。移植的心臟無法適應身體,五十二歲的盛年,就此離開人間。
他說,那時候,連想去看女兒,都被隔離在門口。因為他是高危險群,長期在醫院裡照顧哥哥。
她聽著,心裡一陣酸。
她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父親,站在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自己的女兒。不能抱,不能靠近,只能遠遠地看。
疫情改變了太多事。在疾病面前,人真的好渺小,好無能為力。
他也聊起他目前讀大學的兒子。公司已經成立二十幾年了,事業在往上衝時,兒子還很小。也因此,他錯過了兒子成長的陪伴重要階段。
女兒目前才 9 歲。雖然跟著前妻,但每個禮拜六固定是他們的親子時間。他會安排活動,配合女兒的喜好或課程,重質不重量,同時也陪著媽媽。所以禮拜六,基本上是他的親子時間。
就在他聊起親子關係時,她也想起自己跟前夫離婚之後的那段時間。兒子跟著前夫,她也是每個禮拜接兒子,一定是事先安排、規劃好活動。她想好好把握難得的親子時光,希望每一刻都能緊緊繫住她和兒子的心。
她似乎非常能夠體諒他帶女兒的心情。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她聽得出來,那些年,他扛了多少。
接著,他聊起他的初戀。
他說,他的愛情啟蒙得很晚。大二那年,在台中讀大學,遇到一個大他八歲的幼稚園老師。兩人陷入熱戀。後來,女友因為工作長期的壓力,突然中風,情況緊急。他第一時間送她去醫院,一個大學生,就在手術室門口等了十幾個小時。
大學畢業後,為了照顧她,申請了緩徵,他沒有離開台中,留在當地打工,維持兩人的生活。家人不諒解——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女人,耽誤了他的前途。但他執意要做到他該做的事。
一年後他入伍當兵。後來,女友身體恢復後又回去教書,而資工背景的他找到台北的工作,開始打拼事業。但女友想結婚,因為有生理時鐘的壓力,她想要有小孩。他沒辦法,因為當時工作太忙了,婚姻生活在那個階段不是他有能力考量的。最後,他們也因為距離,漸漸疏遠,就分手了。
他說,他還有他對父母的責任,不可能再為了誰離鄉背井、失去工作。
「人生有很多無奈。」他說。
她靜靜聽著,他身上,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對感情義無反顧的付出,還有為事業自我成就的努力。
他講到一半,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公司來的電話。樓上還在開會,有一個問題需要他決定。
他簡單交代了幾句,掛斷電話,然後轉頭對她說:「樓上還在開會。但我覺得跟妳吃飯最重要,明天再處理就好了。」
她看著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一個肩上扛著八十幾個家庭的人,願意把開會放下,走下來,坐在她面前。
她靜靜聽著,心裡很感動。
沒多久,菜上來了。
他們邊吃邊聊。用餐期間,他主動拿起手機,說:「我們應該來拍個合照。」
她很喜歡他這種對生活的熱情。
後來,他從包包裡拿出一本公司的筆記本。翻開,裡頭密密麻麻,是他手寫的筆記。
他說,他去聽了那一集她出版新書被採訪的 podcast。裡面講到心靈成長、幸福學,他一邊聽,一邊記了下來。
她看著那些字,心裡忽然有一點震動。
一個理工男,用公司的筆記本,一筆一畫,記下她說過的話。
那一頓飯,吃得很慢,也吃得很愉快。
她喜歡聽故事,而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離開餐廳時,餐廳已經要打烊了。她建議把沒吃完的食物打包,不浪費。
走出餐廳,夜色已經深了。
他們並肩走著,走回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她心裡想,這個晚上,她聽了很多他的人生,比她想像的還要重。一個扛著公司、扛著家庭、扛著過去的人,願意把這些說給她聽,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交付了什麼。
而他,走在夜裡,心裡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是公司負責人,底下有八十幾口家庭要養,他已經習慣一個人扛。很少有人能讓他這樣,把心事一件一件說出來。那些年,他從沒跟誰好好說過。
可是今晚,他說了。而且,她聽懂了。
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這個晚上,他很久沒有這麼鬆弛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