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約會吧〉
加了 Line 之後，他們聊得更勤了。
他工作很忙，很多會議。
可是只要一有空，就忍不住拿起手機，發訊息，也回訊息。
他聊起他最後陪伴老病的父親離開。他很崇拜他的爸爸。
三十八年來台，曾經在《傳記文學》發表過文章。他說，他也很喜歡文學，不知道自己骨子裡的文學魂，是不是就是來自於他父親。
她聽著，感覺到他對父親的思念。
後來，她聊到自己父親節要回家陪爸爸，順口問他：「那你呢？父親節怎麼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算是去參加親戚的活動聚餐吧。」他說。
她聽出他語氣裡的一點遲疑，但沒有追問。
她只知道他有過婚姻，應該也有孩子，只是不知道孩子多大。他沒主動提，她也不想問，覺得這種事，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父親節那天，她傳了訊息過去：
「父親節快樂。今天是緬懷令尊的日子，祝你和親戚聚餐團聚，願相聚溫暖舒心。許多創業的人，也會把傾注心血的事業，視作另一種生命的寄託，如同悉心養育一般。祝您身心安適，一手經營的事業持續蓬勃發展，萬事順遂。」
他回她八個字：「積極奮發，務本踏實。」說是承襲父親流亡學生的精神。
她看著那八個字，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沉穩一點。
隔天，他貼了一張表格的照片過來，是她的著作清單。
她看著那張清單，忍不住笑了。
「天哪，你也太用心了吧。」她回。
「請我的助理整理的。」他說，
然後又補上一句，「我的 AI 助理啦。」
後來，他告訴她，他去聽了那一集她出版新書被採訪的 podcast。
「覺得妳的人生有好多故事。」他說，「妳是一個自由奔放的人。」
她笑了。然後她說，她也很想聽他說故事。那個歷盡滄桑的故事。
「你會不會害怕跟我說故事？」她問。
「不會。」他回，「我也很期待。」
她看著螢幕，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輕盈的感覺。
然後，她主動開了口。
「那我們來約會吧。」
「好呀。」他回。
「我是計畫控，我的事情和活動也挺多的。要不要先來敲時間？」
「我這個週末不在台北，要約下週平日？」
「下週我正好有一天要去新埔捷運站附近找朋友拿東西。目前週一和週四可以。」
「來通話一下？」他說。
那通電話講了十六分鐘。他們敲定了八月十三日，傍晚六點半，板橋車站一樓大廳會合。
她事先跟他說過，到了這個年紀，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了。餐食不是重點，她比較在意的，是一個安靜、可以好好說話的用餐環境。
他記住了。
他訂了一家米其林中餐廳。
他把連結貼給她，也貼了菜單。
她一看到連結，點進去，就懂了。那是一家安靜、雅致、適合好好說話的餐廳。他真的用心找了。
「吃太好了啦。」她說。
「簡單吃。」他回。
「我們兩個人很難點......」她說。
「費心了。」她又補上一句。
放下手機之後，她坐在沙發上，忽然有點想笑。
五十七歲了，還會為了一段約會，開始想像那天的穿搭。
她走進步入式的衣帽間，一件一件翻過，卻始終沒決定要穿哪一件。
她已經很久沒有為了一個人，這樣慎重其事。
窗外夜色靜靜落下，她忽然覺得，五十七歲的怦然心動，一點也不輸給十七歲。
而另一邊，他還在公司。他的辦公室在二十五樓，整面落地窗，視野極好。夜幕低垂。
他站在窗前，越往遠方看，心裡越靜。
桌上那份簡報還開著，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是理工男，習慣把每件事都安排好、計算好。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算不出來——算不出，為什麼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能讓他這樣期待。
他很少這樣。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不是不會心動，只是這些年，他把心動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麼感覺。
但此刻，他清楚地知道——
他想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