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史記》老師蔡老師，個性耿介，行事果敢，有一雙橫眉怒目的金剛眼，不妥協、堅持原則的性格，讓學生又畏懼，又崇敬。

　蔡老師並不謙虛，他常說自己是台灣《史記》權威，能上到他的《史記》課，不容易的。

　確實，蔡老師的《史記》雖是選修，但通常全班爆滿，甚至外系也來加選，是很受歡迎的課。

　當然，司馬遷《史記》寫得精采，生動的人物個性、歷史情節，也是吸引的關鍵。尤其司馬遷一生失意，特別同情失敗的英雄，像李廣、項羽這些人物，都寫得特別精采。對年輕學生來說，一定觸動心靈。

　蔡老師上《史記》時，倡作俱佳，經常搏得學生滿堂彩，深有感觸。

　例如他上到李廣時，總不忘提到李廣在森林中乍遇一頭白老虎，便拔箭射出，一箭射穿白虎，及近一看，才知道原來是一塊大白石的故事。講到生動處，蔡老師總是擺出一付「彎弓射箭」之姿，嘴唇咬得緊實，雙手拉得飽滿，而後，在學生的專注眼神下，射出無形箭。很多學生似乎都感受那把箭飛向了窗外，想當然，射死老虎是不成問題的。

　李廣精采，項羽更不得了。蔡老師講到項羽時，簡直投入項羽生命，對於項羽的失敗，真是咬牙切齒的。

　項羽兵起江東，力可扛鼎，經歷大小七十餘場戰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卻沒想到，最後兵敗垓下，被劉邦團團圍住，英雄至此末路，再大才華也沒戲可唱了。

　這是〈項羽本紀〉著名的垓下之役，司馬遷寫來，讓二千年後的人們，彷彿也聽聞了項羽的悲歌。

　蔡老師上我們這一段時，當然激動。他講到項羽被困垓下，就剩八百多個士兵了，而劉邦的數萬大軍，重重包圍，項羽根本沒有脫身餘地。且劉邦懂心理戰，唱起楚歌，擊垮項羽軍士的思鄉心情，人人都想棄甲，不戰了。

　著名的一段是虞姬唱了歌，舞了劍，安慰項羽，最後自刎而死。項羽也不阻攔，但想到英雄末路之餘，應該再散發最後一道光芒，他向身邊的軍士表示：數萬大軍，我項羽還看不在眼裡。待會，我將殺出一條血路，屆時，你們能逃則逃，能散則散，不要再跟我項羽了，但保命不成問題。

　可以想像項羽喝了些酒，著好戰甲，執上寶劍，跨上烏騅寶馬，衝出營帳的英雄形象，迷人不已。

　當日我上這一段時，坐在講桌左前方的第一個位置，可以很清楚聆聽，很近距離看到蔡老師的表情。卻不知，引來一段哭笑不得的後果。

　蔡老師講到項羽衝出帳外，一世英猛盡顯無遺，身上肢體動作飛舞不停。這段《史記》原文，蔡老師太熟了，根本不用看課文。只見類似講李廣般的彎弓射虎、千軍萬馬之姿，都出現了。

　最精采的是項羽騎烏騅馬，殺入劉邦萬人陣中，一聲大喝「項羽在此」，嚇得劉邦部隊潰散，人踩人，馬踩馬，整個部隊倒退了數里才驚魂甫定下來。當然，項羽也殺出一條血路，保全了自己殘剩的軍士生命。

　這段《史記》形容劉邦部隊潰退的原文是：「敵辟易數里」。辟易就是倒退的意思，形容劉邦軍隊慌張，彷如看到戰神降臨，完全失了方寸，全沒想到項羽只是一人而已。

　蔡老師講到這裡，沸騰的心已不能站在講台上，而走到台下，以右手食指點點指著我，以怒目金剛眼衝著我，以泰山壓頂之勢問我：「你說，你說，數里有多遠？」語氣激動，也從剛勁的嘴角中，濺出些許口沫。

　我還是一個大學生，不免被蔡老師剛勁的問話嚇住了，只能呆呆望著蔡老師，卻回答不出話來。

　蔡老師見我呆楞，仍咬緊牙衝我說：「你根本不曉得嘛！因為你根本就不是司馬遷嘛！」

　唉！我當然不是司馬遷，我只是一個二千年後的尋常大學生啊！

　上了這堂課，我驚覺兩件事：第一，蔡老師上《史記》，是以整付生命投入，所以精采；第二，我真的不是司馬遷。

　那麼，蔡老師會是司馬遷的化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