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 達爾文   入死 佛洛依德

週五晚上十點半來到巢鴉的騎士鋼琴酒吧, 自從十年前發現了這個地方, 大抵除了出國, 即使大雪暴雨, 我每週五來此報到。老位子舊沙發倚牆腳 , 巴洛克彩嵌玻璃依疏, 將入妙境的銀杏橫垂, 幾盞暗鵝黃的波斯燈, 曾照會川端康成的手稿, 也浮掠村上春樹酒後的即興。酒保送來帕根蒂 Pinot Noir, 我已捻燃煙絲, 獨愛我的煙斗, 孜孜燒響, 飛天行雲。而酒水千年一般無聊, 幾滴乙醇添些雜料。側身陷進深綠絨布團, 彈奏曲正進入倒數第二首。這時剩下大抵是熟客, 彼此的招呼僅只5度的頷首, 大家平常很少交談, 各理心事。

抖空書袋札記, 今天我邀來達爾文和佛洛依德的鬼魂。達爾文在1859年手葬一歲半的病逝兒子, 同天發表天擇論第一章。 佛洛依德從觀察三歲喪母的外孫身上, 推演出了死亡是生命的機會, 人為因應死亡而自我調適, 發明新的生命技巧, 無關悲喜。天擇是一個 55: 45的機會, 帶著一個據以向前的優勢, 也帶著被撕裂吞噬的危機。強是美德, 弱是罪惡。潛意識源於幼年的經驗, 事件, 經歷, 累積形成日後判斷, 值價的取引; 而選擇死亡的目的情境, 是人類文明未竟的著力。

老達說出了生生的起點, 老佛畫下死亡的終點; 前者橫跨地球觀察物種, 後者深究每一個人的心理意識。生命即是不斷地適應環境, 對比著動機和價值必須回溯到哺乳期, 幼年期, 性暗示的種種因由。一則是強者益強, 勝項更勝的生物演化, 另一則是解析夢境脆弱, 失敗失衡的因果。 一方強調與環境鬥爭, 優勝劣敗, 以生命為籌碼; 另一方解說人和環境的交易互動, 斷定人對於塵世社會的自我滿足, 就算成功。老達把失敗歸類成個體淘汰, 而且個體的死亡對於整個種類是有益的; 老佛則將人的失敗定義成, 當承受不起那與生命同來的苦難, 因不能自我完全實現而導致的痛苦。

他們的觀察和論點有相似之處。人和自然之間, 沒有傳媒, 也沒從屬。上帝巳死, 沒有永生, 來世也只是子虛烏有! 自然是多育的, 但對各物種一視同仁, 死亡只是生物的本能之一。生不須喜, 死不足悲, 只是必要的過程, 必然的結果。兩位哲人同是不可救葯的悲觀者, 對人類的文明嚴重存疑, 對未來的進步多持保留。兩者都是殷實到近乎笨拙的科學家, 不是佈道者, 也從不是政客。他們盡了科學家的職責, 說清了啟始和終結的狀態, 仔細觀察由生到死的過程, 來歸納推論和假設 - 他們告訴大家物競天擇的真相, 潛意識主宰行為和價值的道理。

但我發覺, 兩人只是冷靜地旁觀、指出生死的現象, 和兩者永續的拔河。他們沒有建議人類該當如何生存, 如何找到生命意義, 如何超越與生俱來的痛苦原罪。而生存和死亡之間, 水火刀槍, 緊張萬分, 能有多少留白?

只是在八面埋伏的膠著危機中, 人們所歡迎的串場, 賣小吃的, 總會適時或意外地出現。中場, 串場掛有惹人動心的招牌, 譬如各式禮天的宗教, 人道主義, 儒, 法, 佛哲, 詩歌戲劇, 短路企管, 等等的DIY。可憐的人群左顧右盼, 挑個門派就跳進去, 天真地期望用唸符取暖來抵擋無所不在的虛空食人大獸。且戰且逃中, 還好有不夜的超市, 準刻的電車, 打折中的 Sogo; 大嬴特嬴時, 家中的孩子拒吃青菜, 老板仍是很不聽話, 自己體力漸不如前…. (老佛老達在這些場合上大都持保留態度, 也曾完敗於所謂的大眾文明之前。)

該走了, 週六的清晨三點, 東京的天空飄下秋天第一場的涼雨, 計程車司機問先生上那兒, 好一個哲學問題, 回答他說先直開著吧, 讓我想想。一樣的 “您上那兒去?” 的問題, 不知道老達, 老佛會怎麼想, 怎麼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