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聯合報生活副刊)【記憶抽屜】 - 九里安西王 - 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 - udn部落格
九里安西王 - 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
作家:九里安西王(Ju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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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聯合報生活副刊)【記憶抽屜】
    2026/09/14 05: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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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夏天,大學聯考放榜,我的名字落在輔仁大學生物系。腦海裡泛起的是小說《未央歌》裡,那個熱愛大自然、會蹲下來觀看昆蟲與草木的小童,當然還有藺燕梅和伍寶笙,讓我對未來的大學生活充滿浪漫幻想。

        報到那天,系主任扈伯爾神父要我們每人買一件白色實驗大衣和一盒德國製的解剖工具,直到今天,那把沉甸甸的解剖剪刀還依舊峰利。

        兩間普通生物學實驗室位於系館一樓,各有六張大實驗桌,每桌配有四個座位,桌下有好幾個大小抽屜。毎個人都有固定的座位,大家把書包、原文書和雜物往抽屜裡塞。實驗室成了我們小小的家,沒課時,很少人急著回家,有些住在宿舍的同學吃完晚飯,又折回實驗室,大家圍在一起讀書、聊天,甚至有人會摸出撲克牌,四個人「拱豬」起來。

        但開學後,普通生物學的第一節實驗課,居然是解剖蟑螂,我們還必須自己抓蟑螂來上課。

        要上哪裡找那麼多體型夠大的蟑螂?

        幸好有兩位家住傳統市場附近的同學自告奮勇,在第一次上課前,用布袋緊緊裹著一個大塑膠桶,從台北搭乘三重客運帶來輔大,正是最常見的美洲蟑螂,又稱「美洲大蠊」,體型碩大、行動迅速,還會飛。同學大笑說:「如果不拿布袋包著,整台公車的人都會被嚇跑光!」

        實驗開始前,助教將一塊浸飽乙醚的棉花丟進桶裡。片刻後,原本沙沙作響的塑料桶安靜了下來,我們一人分得一隻,各自帶回座位。

        跟著助教的示範,將蟑螂背向上,用融化的熱臘,將蟑螂包埋於事先挖好洞的解剖盤上,長長的觸角仍有一點輕微顫動。隨後緩緩注入清水,讓牠浸於水中。剪去翅膀,現出紅褐色油亮的背板。

        起初,面對這隻常人在生活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昆蟲,內心確實夾雜著一絲的噁心。然而,當我捲起寬大的實驗衣袖口,右手握起精細的剪刀,順著牠的背板兩側一層層剪開,再用鑷子捏起移除,原本的浮躁與不適,很快被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與平靜所取代。

        水面下,蟑螂內部的微觀世界逐漸顯現,接著清除如棉花般漂浮在水中的脂肪、白色氣管網絡和消化道後,可以看見腹面比髮絲還細的神經索。原來在這樣一隻卑微、常被人踩在腳底的小生物體內,竟然包裹著如此精巧、絲毫不亞於哺乳動物的完整生命設計。

        正當全班靜謐得只剩下器材碰觸聲時,實驗室角落突然爆發出一聲女生的尖叫,全班最嬌小的一位女同學Double竟然差點站到椅子上,臉色發白地指著地上,原來是一隻甦醒逃出的蟑螂,正一步一步蹣跚地在地上爬行。

        助教走上前去,好氣又好笑地說:「妳面前的解剖盤裡不就有一隻,地上的有什麼好怕?」說完便抽起一張衛生紙,俐落地抓起蟑螂丟進垃圾桶。

        女同學驚魂未定,歇斯底里地喊著:「不一樣啦!那隻是會爬的,太恐怖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件事講給母親聽,平時只要出現蟑螂,她總是順手抓起拖鞋,啪的一聲精準擊中,接著擦淨地板、丟棄屍體,一氣呵成。

        我問她:「妳怎麼都不怕蟑螂?」

        母親說:「怎麼不怕?年輕時也會尖叫。只是養你們五個孩子以後,就不能怕了。」

        生物系之所以選擇蟑螂作為解剖首選,除了牠們數量充足、容易取得外,更深層的理由在於牠們代表了一種「基礎生命模型」。透過解剖牠,我們不僅僅是在記憶器官的名稱,更是跨越物種的藩籬,去理解生命如何呼吸、如何感知、如何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尋找生存的縫隙。

        其實,從遠古石炭紀開始,當恐龍尚未稱霸、當盤古大陸仍未分裂,類似蟑螂的祖先就已經在遠古的地球上繁衍。歷經三億多年的多次物種大滅絕,牠們擁有極強的適應力,對環境變化的耐受度遠超過多數物種,是演化長河中無可爭辯的成功者。

        傍晚時分,實驗室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窗外的天空漸漸染成一片沉靜的橘紅,遠處校園裡傳來下課鐘聲,我們默默收拾好工具,將解剖盤洗淨,那隻在課堂上完成了任務的蟑螂,靜靜地躺在回收桶中。

        我們必須多次練習,因為期中考,要將三條對稱的胸肌神經索游離出來,還要小心地將頭頂的外骨骼剪開,去除肌肉,找到兩個半球狀的大腦構造,再由助教評分。

        多年後,在美國遇到一位第一屆的學長,他語重心長地感嘆:「扈神父當年那套親自動手做的嚴格訓練,讓我的雙手習慣了微距操作,而終身受用。出國後,進入伊利諾大學研究所,面對來自世界各地頂尖高手的激烈競爭,當年打下的紮實基本功,讓我得以順利拿到獎學金,並在幾項高階實驗課程中拿下全A的成績。」

        然而成立於一九六四年的輔大「生物學系」,因應時代潮流,於二○○一年更名為的「生命科學系」。延續了六十多年「解剖蟑螂」的傳統,也於二○二二年後終止,代表整套研究生命的方法終於翻頁。

        當年生物系的日子,還真像小說那樣,在浪漫的大自然與知識之間悠然巡遊。但是今天的生科系不再以器官和物種來理解生物,像傳統「解剖蟑螂」或「採集植物標本」的經典實驗,在強調高科技、分子化、精準化的現代生命科學系裡,逐漸被微量移液器和自動化定序儀所取代,日後很可能大學四年都不需要解剖一隻青蛙。

        過去生物系畢業後,學生多進入學術研究,如中研院、博物館、中學老師或政府機構;今天生科系的出口已延伸到新藥開發、疫苗、基因檢測、幹細胞保存、精準醫療、生技創投,甚至美容保養品研發,生命科學變成一門產業。

        如今每次回想那些被解剖的蟑螂,我都覺得有些感慨。那堂課真正被拆解的,其實不只是蟑螂,而是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

     

    本文刊登在2026年9月12日聯合報生活副刊

     

    文友留言:

    • 文章勾起很多回憶。台灣把生物系改名生命科學系,反而犧牲學生對生命的意義的瞭解。可惜啊!
    • 很有趣的一篇文章,把我帶入那段畢生難忘的歲月回憶…
    • 那堂普生解剖實驗以後,一個月不喝蛋花湯….,哈哈!在年少懵懂的時期,一窺宇宙細微的奧秘。謝謝志榮,為我們留一下這些點滴!
    • 真的非常不簡單,寫得非常完整,體悟也很深刻,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帶我們回到值得回味的青春歲月,享受曾有的共同回憶。
    • 以前是用乙醚麻醉蟑螂,但後來乙醚變成管制藥品後,就改用實驗當天早上用冷凍的方式處理蟑螂和牛蛙也是。
    • 哈哈,你的文章帶出我童年記憶。那時有位鄰居大哥,似乎就是唸貴系的,到處抓蟑螂。聽說這是他的研究題目。鄰里都很高興有這麼一位為民除害有理想有抱負的好青年。可惜這個優良傳統竟失傳了!
    • 與蟑螂有關的文章也可以寫得如此優雅知性且耐讀,真了得,我怕所有的蟲子,肯定學不好你的專業!
    • 我也好像解剖過蟑螂,印象已經不深,找蟑螂倒是容易。用水往廚房爐子下一冲,便會有幾隻被冲出來。
    • 還好我不唸丙組。。。
    • 我小時候在彰化市民生國小就讀自然科學實驗班,我們解剖的是青蛙。後來班上同學有當醫生、也有做復健師。對於生物的構造,同學們都有深刻的印象。
    • 成大生物系沒有解剖蟑螂的實驗課吔!普生的實驗課我都忘光了,但比解倒是宰了鶏、兔子、烏龜、魚、還有啥?狗嗎? 忘了。沒日沒夜的剔肉,黏骨頭。
    • 文章中學到蟑螂(小強)竟是生物學中學習解剖的首選動物。有其獨特價值。學習過程也令人驚艷,藉由動手而練出解剖技能。印象中台灣的蟑螂很大隻,在美國我只在馬大讀書時看到很多小隻的。多是在研究生宿舍裡。畢業後好像沒有再見過小強。
    • 這篇文章寫得很細緻又有趣,觀察入微及結語有深度,它讓我想到高中第一次解剖青蛙的感覺,也想到以前讀國文課本的蚊子的作品(忘記名字了)。
    • 記得我們剛進入建國中學高一的時候,有一位很有名的生物老師名叫楊義賢,非常認真嚴格。期考的時候,他會拿著一個蝗蟲,用台語腔中文問我:「這一隻是公的,還是母的?」,這可能是我以後只想念化學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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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迴響(3) :
    3樓. Money Doctor (MD)
    2026/09/14 07:48
    從生物解剖到電腦數據分析到寫作
    王兄:我經常拜讀您大作,深感您人生充滿轉折及趣味!
    2樓. Cendy Lee
    2026/09/14 07:15
    小時候一位表姐領著一票小蘿蔔頭
    在晚上專挑週遭門前的水溝壁
    抓捕蟑螂回去餵雞
    有時用空酒瓶放一些飼料誘捕
     
    那地址內住了5戶
    (父親三兄弟,大姑媽,二房曾祖母)
    地點是在鎮上最熱閙的景福宮附近
    那時候幾乎每戶都養雞
    我不敢抓,只是跟著,看著
     
    聽到蟑螂振趐飛翔的聲音
    都會雞皮疙瘩掉滿地 尖叫

    1樓. MLIN
    2026/09/14 06:58
    不打蟑螂

    蟑螂是活化石  生命力極強
    沒人類前便已活躍在地球上

    曾有報導說蟑螂其實被誤解多年
    牠們並不髒  只是面目可憎
    所以我至今從不打蟑螂  更別說踩了

    社會上稱不良分子  多說OO蟑螂  OO黃牛
    這是不當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