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迎賓閣》
The Welcome Pavillion
2007年初夏 開普敦
(1)何日君再來
「該死的這道斜坡,」赫曼· 維斯特(Herman Verster)喘著氣,汗漬加深了領子色澤,「愈來愈難走。」陽光像金針灑落後頸,疏髮由灰轉白,頭頂一片蒼涼。他來到爬坡最高,駐足在街道盡處的宅院,信號山下(Signal Hill)大海波濤依舊。這座宅院仍維持著殖民特色,牆面向外突出,三扇高而窄的拱形窗,中間一扇較寬,兩側略窄,氣勢從上半部弧形展開,窗下底座鏤空雕飾精美,淡藍色的牆面襯托著白色凸窗,左右對稱。「顏色褪落了,印象中牆面應是青藍 ...,」維斯特喘著氣,「白漆有些裸露。」
終於按下門鈴。
門鈴聲在綠點(Green Point)盤旋的熱氣中有些乾硬。維斯特在等門開啟的空隙,下意識地嗅了嗅。空氣少了1983年昂貴的雪茄香水。門軸轉動的聲響很輕,管家經年累月的保養。
「上校,好久不見!」
「管家,風采如舊!」
「前院的旗桿還在,旗幟呢?」
「收在保險櫃。」
「沒了旗幟,仍是堡壘?」
「上校,還是迎賓閣。」
「既然是迎賓閣,唱盤快放我愛聽的那首...」
黑膠唱盤上指針固定,門後傳來女聲,溫柔婉約。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上校,1983年到現在還聽不膩。」
「這首歌許久未聽....」
「黑膠唱片機...許久不播放....」
「那時你曾翻譯解釋。」
Fair flowers do not bloom for long,
fair scenes do not forever stay...
After tonights farewell,
what day, what day will see you again?
「上校,那天賓客雲集,否還記得?」
「不止那天,你們的元旦與雙十...」
「不止那天,南非的節日與耶誕...」
「我記得,宴席每次將散,背景這首歌...」
老管家將指針抬起,輕輕哼唱旋律。
人生難得幾回醉,不歡更何待?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How rare in life to be thus lost in wine,
why wait for joy when now is here?
After tonights farewell,
what day, what day will see you again?
「波爾人空軍有你,真奇特。」
「怎麼,波爾人不聽音樂?」
「罕見啊!」
「我的母親是音樂老師,」維斯特爽快地說,「從軍之前,我還聽過不少歌劇。」
「所以才說奇特。」
維斯特看著管家指尖下的黑膠唱機,浮塵在光線中跳動。他注意到管家袖口的那抹墨跡,不是鋼筆墨水的藍,而是那種磨得極深、帶著金石味的松煙。
「你也奇特,還在寫毛筆?」
「墨比血好洗。你呢?還在聽歌劇?」
維斯特沒有接話。老管家也沒有抬頭,輕輕抹去指針上的纖維。「遺忘,世上總有人負責校對。你來,不也是想確認某些遺忘?」
維斯特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胸口。那件XL襯衫下,隱隱作痛。
一首旋律慢慢哼唱出來。
Anchio vorrei dormir così,
nel sonno almen loblio trovar!
La pace sol cercando io vo.
Vorrei poter tutto scordar!
熟睡,深盼亦能如此,
遺忘,夢裡至少相識!
所求不過寧靜二字,
或能忘了往事!
Fatale vision, mi lascia!
Mi fai tanto male! Ahimè!
走開,致命影子!
傷害太深,不幸之至!

(2)相見歡
「寧靜,茶水所以淡致。」
老管家奉上一杯茶,「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
「就是這味,」品聞遂飲一啜,清香滿室,煙氣蒸騰,猶如水墨煙雲,還似行書展開。「不變如昔,」維斯特喝上一口,凝視側牆字畫,喟歎不變如昔。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 放浪形骸之外。 雖取舍萬殊, 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
As for the ways men pass their lives together, some draw inward, sharing thoughts with a trusted friend within a quiet room; others cast themselves outward, abandoning all restraint, giving their bodies to the open world. Though their choices differ in a thousand ways, and their natures divide between stillness and restlessness, when each encounters what delights him and finds, however briefly, something that is his own, he is filled with such contentment that he does not know old age is drawing near…
維斯特唸著這句英文 old age is drawing near,老管家的目光也落在那句蘭亭。互乾一杯,祝不知老之將至,亦祝已至。
「迎賓閣,那日賓客雲集,車水馬龍。」
「波塔總理公務不能前來,特電致謝辭。」
管家停了一頓,指尖輕撫茶杯邊沿。
「那封電報,我家主人還留著。」
「留著?」
「青天白日旗旁邊...」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信號山的風聲隱約可聞。
「西開普省省長、開普敦市長、市政機要...」
「1983年國會甫才通過三院制...」
「參與上百席...」
「南非空軍代表您...」
「我家主人及眷屬...」
「杯觥交錯,賓主盡歡...」
記憶像黑膠唱片轉到盡頭,兩人不說話。維斯特目光落在管家袖口那抹松煙,又移開。
「那個木盒子...」
管家沒有立刻回答,茶壺緩緩提起,為維斯特添了半杯。
「我家主人知道重要,賓客散盡後,親手交與您...」
「振盪器...中山科學研究院...」
維斯特的手按上胸口,聲音低了下去。
「今生此日最輝煌!」
「島嶼雖遠,禮輕情...」
「可恨蘇聯薩姆對空...」
「振盪器只能干擾迷惑,幻象仍須一搏...」
長久的沉默。茶煙在光線裡緩緩散開。
「紫檜木盒呢?」
管家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維斯特。
「橙白藍旗幟旁邊。」
「兩面旗幟都在?」
「不變如昔,」老管家鎮定喝口茶。
「帶我去看看。」
(3)阿伊達
Se quel guerrier
Io fossi! se il mio sogno
Savverasse!... Un esercito di prodi
Da me guidato... e la vittoria... e il plauso
Di Menfi tutta!
若能挑此大樑,
美夢如願以償。
率精兵取勝利於股掌,
凱旋歸神殿,榮耀犒賞。
維斯特哼著詠歎這段,往日彷彿重現。
「上校,保險櫃須先取鑰。」老管家走向唱盤,黑膠唱片滿滿一櫃。
「守護機密可為否?」
一飲豪邁,上校頻頻點頭說是。
「敢問,」老管家神秘微笑,「衣索興兵再侵埃及,須取何徑?」
「納帕峽谷!」
「大膽上校,洩露機密,按罪當斬...」
老管家撥動黑膠,指向阿伊達第三幕處,套中取下鑰匙。
「但敬忠心耿直,隨我前去。」
「謝祭司不殺之恩,」上校搔首弄耳,「甘拜下風。」
詼諧笑中揮手說不,老管家否認自己是祭司。
「走吧!阿依達仍在暗室等候。」
推門出去一道長廊,光線從百葉窗斜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維斯特走在後面,看著老管家的背影,第一次注意到他有些駝,步伐比記憶更慢。雖然清潔,事物擺置有序,放眼望去牆壁邊緣有裂縫,高處角落有些蜘蛛絲,似乎空氣許久沒有流通。地板輕微木聲,光線中的塵埃,更靜。
長廊盡頭處轉彎,幾步再轉,房間內有小房間,小房間內有更小房間....說不出的窒息,房間彷彿愈小愈是壓迫,越來越少光,維斯特呼吸急促,頸後汗珠流落,如影隨形似乎緊緊跟隨!「...影子!」忽然動作敏銳抓住什麼,「...影子!」
老管家打開燈,一股柔和的鵝黃燈光投射下來,維斯特頓時清醒。
「不幸影子,不幸之至!」老管家說出那句義大利文 Ahimè,重音落在最後音節,那聲mè彷彿是感嘆上校,也是感嘆自己。「阿依達在鐵櫃中,」轉動鑰匙之前,老管家停了頓,望向維斯特,緩緩說道:「井落命運石,無力搬開卻終究… 」
「...你的影子也是我的...」
撫摸著鐵櫃邊緣斑駁的鏽痕,感慨沈吟:
「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
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
Gazing toward Changan, only the sun remains,
yet not a soul from Changan do I find.
Changans palace towers touch the ninth heaven,
and I, who once stood near the throne, am left behind.
鑰匙轉動,聲音凝結在開鎖剎那。
青天白日旗幟,整齊折疊在上,十二道光芒,銳利如初。
橙白藍三橫旗,整齊折疊在下,三個歷史象徵鑲嵌其中。
兩人肅立,敬禮致意。
抽屜再繼續拉出,紫檜木盒隱藏深處。老管家取之,維斯特忽然攔阻,全身顫抖。無形中有相同旋律,同時響起兩人心中。
La fatal pietra sovra me si chiuse.
Ecco la tomba mia. Del dì la luce
Più non vedrò… Possa tu almeno
Viver felice e la mia sorte orrenda
Sempre ignorar!
井落命運石,我墳葬此間,
永遠難目睹,燦爛湛藍天...
但願汝平安,幸福生命延,
此身遭苦厄,願汝永不見...

(4)凌風翼
「旗幟與木盒之前,」老管家凝視著上校,「告訴阿依達,1986年...」
我是長機執行任務...二號機被薩姆鎖定...緊急呼叫命令仰角五度...
而我代位,薩姆擊中機翼,跳傘...受傷被俘虜...
「為何不逃?」
來不及了....被薩姆鎖定的幻象....只有幻滅....
押送審問室,沒有光,兩手反綁椅背,飛行夾克被脫開...
罵我懦夫,不與飛機同墜落...
反手兩記耳光...
要我情報,尤其是振盪器....誰給的?
沉默...
蘇聯特工不斷逼問,匕首切割我額首...
「振盪器迷惑雷達,蘇聯最想知道....」
情報蘇聯知曉,當年由我經手...
刀柄刺我...匕首再切...拳頭再打...
沉默...
電流...高伏特脈衝....電擊...
美利堅?以色列?英國?法國?
國家逐一列舉...
指認只要我點頭,審問結束...
沉默...
電流...高伏特脈衝....電擊...
「培多利亞不信你沒說!」
我說了....
剛果...
蘇聯特工覺得被戲弄,撞擊我胸口...
揮拳腹擊,扭脖子按倒桌上,直到我虛脫...
神智不清...
我看到了....卡魯....好望角....
三個音,無意識哼出...
凌...風...翼...C#–D–E
「啊!CODE!」管家失聲道!
凌...風...翼...C#–D–E
稍微清醒才知道,哼的是伊果王子,韃坦人舞曲,前幾個音。意志即將崩潰...我想像自己是凌風翼,駕馭天空...
那遠方,燙熱,天蒼蒼,
風吹幸福漫四方;
那遠方,細語,濤濤浪,
群山沈睡雲茫茫...
特工停手,意味深長看著我...
「蘇聯無人不知這首...只是不懂你為何唱!」
母親教唱的歌,兒時就會...
旋律很美,不是嗎?
網羅雖密,
鷹隼雖信,
獵鷹,不囚籠中。
特工哼了伊果王子這首旋律。
很美,他說。

(5)同升同落
「特工尊重你,」老管家試著總結,「獵鷹不囚牢籠。」
「幾個月後,交換俘虜,我被交易。」
「後來令我費解...你也不曾說清楚...」
「怎麼說?說什麼?剛果!?」
「我家主人得知你被降階,關切卻無從下手。」
「質疑這利刃,比特工殘忍...」
「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
「回到培多利亞,沒人親近我...猜忌...」
「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
「之前一場任務失利,懷疑是我洩漏軍機...」
「你不辯解?之前多少輝煌戰功!」
「怎麼解?告訴他們,我被求刑到失禁?」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拔除軍銜官階,讓我悲憤莫名,一夕老去...」
「新政府呢?爭取平反。」
「不是自己人。我只是糟老頭子,體制遺棄...」
老管家無言以對,只得沉默。
「但...你們沒有忘了我...雖然無官階,每年國慶邀請我...」
「上校,別這麼說。我家主人總記得...」
「年復一年。你可記得1994年新總統就職前夕?」
「橙白藍三色旗最後飄揚...」
「我家主人最後才降旗...上校你也在場...」
「國歌最後一唱....我的老南非啊!」
Uit die blou van onse hemel, uit die diepte van ons see,
Oor ons ewige gebergtes waar die kranse antwoord gee.
來自青天湛藍,來自大海深藏;
拔脫永恆山脈,回聲懸崖迴盪...
「青天白日,隨橙白藍天一起降下...」
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
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
小小房間,再次聽見歌聲,同時升落兩片青天。
(6)罪惡扛
「迎賓閣之後上校每年都來,直到...」
「1998!新南非斷交自由中國。」
「曾經的貴賓去哪裡了?」
「鎂光燈。」
「何日君再來?」
「我還在...」
老管家拍拍上校肩膀,知道無須解釋。
「從此別後,我家主人...留下一封信...」
從保險櫃另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紙,
中英並列,布列頓的歌劇序曲。
I am an old man who has experienced much. I have been a man of action and have fought for my King and country at sea. I have also read books and studied and pondered and tried to fathom eternal truth. Much good has been shown me and much evil, and the good has never been perfect. There is always some flaw in it, some defect, some imperfection in the divine image, some fault in the angelic song, some stammer in the divine speech. So that the evil still has something to do with every human consignment to this planet of earth.
白髮蒼蒼,見識大風大浪。
生龍活虎於過往,為陛下為國家,征戰海洋。
閱讀諸子思想,琢磨細細思量,
永恆真理,鍥而不捨探訪!
太多善與惡,示現種種跡象:
世間沒有毫無瑕疵的善良。
總有缺陷不足,不完美神的形像,
天使歌唱有時錯,神諭有時不流暢。
所以人活世上,都有罪惡要扛!
自由中國也不例外。

(7)終須別
老管家將信放回,抽屜依序用鑰匙鎖上。
步回會客室,風來長廊無語。
「上校,你有你的凌風翼,」老管家咳嗽緊接說道,「我有我的思緒飛翔。」櫃子敏捷取出黑膠一片,唱機播放,指針固定音軌,傳來威爾第合唱的悠揚。
沿經蜿蜒岸,約河仍流淌,
錫安高塔在,傾頹轉荒涼;
故國雖美麗,如今卻淪喪,
緬懷更嚮往,失落更感傷。
先知有豎琴,歷代猶金黃,
何故垂楊柳,沈默竟不響?
琴弦請再彈,聲聲思過往,
重燃我回憶,歲月與滄桑。
思及那一日,城破國滅亡,
黯淡琴意傳,悲歎訴憂傷。
賜汝和諧聲,我等求上蒼,
遂平我苦痛,令我更堅強。
「管家,思鄉何殷切。」
「上校,人生終須別。」
窗外有聲。
機械的聲音,遠,但在靠近。
「上校可知今日...」
「新政府將這塊飛地...自由中國的飛地....搶走...」
「不是搶走,是歸還...」
「昔日袍澤告訴我,擋不了...」
「財團整塊買斷...今天是執行日...」
「管家你竟獨自守了十年...」
聲音越來越近,飛砂走石,藍天與大海消失地平線。
塵土飛揚,機械巨獸推著忒大怪手。
「老夫必須送客。」
「上校頭銜日後別再稱我....」
「我家主人不許。」
管家站起,切換唱盤,放下指針。
O terra, addio; addio, valle di pianti...
Sogno di gaudio che in dolor svanì.
A noi si schiude il ciel e lalme erranti
Volano al raggio dellinterno dì.
大地我揮別,淚谷我相送,
多少喜悅夢,湮滅苦痛中。
如今為我倆,天門再啟動,
流浪眾多魂,翔翼永恆風。
「送客。」
「告辭。」
關上門,管家在門後終於卸下尊嚴,沉浸在阿依達終曲永別中,淚水許久、許久。
然而,不對勁的聲響仍在,不再靠近。
打開凸窗一扇,驀然發現門口佇立一人,魁梧身形大字,
與巨獸對峙門口。
老管家喊了上校的名,無動於衷。
巨獸蠢蠢欲動。
切換唱盤,最後放下指針。
門後傳來熟悉的歌聲,溫柔婉約。
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Sorrow weighs upon the brow that once smiled,
tears fall upon the ribbon tied with longing.
After tonights farewell,
what day, what day will see you again?
癡癡佇立著上校,聽著出神。
管家出門,握著他的手,說出波爾人才聽懂的短語。
Laat ons gaan.
Let’s go.
走!
這一句,laat ons gaan,
無人看見,卻是最終的凌風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