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九月從噩夢中驚醒，心跳的可厲害。她急忙把頭轉向背對自己睡在角落的男人，原本習慣性地想向他求救，但心中湧起來的酸楚卻是硬生生讓她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她緩緩起身，穿上牛仔褲，輕輕帶上門。這世界除了九月被嚇醒的心臟還留有無法平息的碰碰聲外，一切都無情地靜著。

九月走出公寓，站在電梯口，抬頭看著被她按↑的電子數字隨著箭頭從1…7…到20F…15…38…17…她揉揉雙眼認定眼花，胡亂撥撥頭髮假裝堅強，等待中忍不住還是回頭對著她剛走出的大門出了神…「這些日子的快樂和憂傷不就都在這個熟悉的地方鑽進鑽出的嗎? 怎麼味道說餿了就餿了? 自己常常喝過期的橄欖油也都好好的，而感情過了賞味期卻是抵抗不了一滴點黴菌，尤其是昨晚的那場大吵…」

電梯突然「叮咚」兩聲，阻斷了九月的思緒，也催促著提醒她「時-間-到」。九月低著頭走了進去，空空的心，再也撐不起自己的重量，只得將整個身體倚上最裡面的牆角，接著跟前的兩扇門慢慢合上，九月的背脊發涼，確定外面沒有人追上來…

「對，是分手!」

「對! 是個性不合，是外貌不合，是學歷不合，是身高不合，是年齡不合，是工作不合，是金錢不合，是抽菸喝酒不合，是鑽洞刺青不合，是浪漫與實際不合…」

「笨蛋! 分開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九月心裡頭自問自答，然後嘴邊習慣性發出「啃」的一聲輕蔑。

九月恍神太久，已經忘了自己還搭在電梯裡。霎那間，她覺得心臟像坐了雲霄飛車似地亂竄，一抬頭才注意到LED樓層顯示版竟然快速跑過37…42…23…39F…忽上忽下? 忽快忽慢? 九月驚覺這棟大樓不是只有34層嗎? 這些數字是? 她急抓扶手，卻已經完全無法抵擋身體往上衝撞，她像個骰子似地翻滾在這個四方鐵盒中，一下腳朝天，一下頭撞地…昏天暗地後，ㄅㄧㄤ的一聲巨響，電梯整個搖晃卡停，九月才跟著踉蹌跌落。

等到勉強睜開雙眼，九月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一片漆黑。她舉起手摸往劇烈疼痛的後腦杓，既濕又黏…她驚恐地拍打牆面求救，但是鐵盒外卻好似從不存在過任何世界。她隨即趴跪在地，用雙手在碎片中找到掉落的手機，再藉由螢幕光源起身猛壓緊急按鈕，只是警鈴早就完全失效! 九月實著亂了主張，而身體多處疼痛又讓她不得不緊靠著牆緩緩坐下，她開始試撥沒有訊號的手機，結局一樣徒勞無功…

九月癱軟在地，不僅腦袋暈眩的厲害，鮮血也持續地流著，她沒了力氣掙扎，只有下意識不斷提醒自己千萬不能閉上眼睛…她強迫回想剛剛進電梯時是否有任何異狀，再繼續往前回溯昨晚和男人的激烈爭吵，但頭上的破洞除了滲出血水外，怎樣都迸不出答案…無法思考的九月傻傻地盯著手中的電話，現在只剩這唯一的光源才能讓她轉移恐懼。她順手按開訊息收件匣，眼光停留在男人曾發給她的一封封簡訊，內容從曖昧到甜蜜，從爭吵、忌妒到合好，然後再一次次彼此折磨，互相傷害，所有的愛恨情仇重複在手機裏上演…等到九月在螢幕上看到「接妳」的字句時，心裡和身體的劇痛再也承不住，倔強的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但…門卻還是沒有因為眼淚而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陷入昏迷的九月迷迷糊糊地臥躺在懸空的電梯裡，但她微張的雙眼卻是看見自己的靈魂流竄在無止境的地鐵站中，太多的叉路讓她慌張，她急著找出口，可是唯一的亮點卻越離越遠…越離越遠…

昏暗中只剩下九月喃喃的囈語 :「…別睡，我發霉的愛情找不到出口...不能睡…我迷路在電梯裡，不…是交錯的地鐵站…我找不到指標…『出口』的英文是『Exit』，法文是『Sortie』.. …西班牙文是『Salida』…可是我還是找不到…我的愛情迷了路…Sortie…Salida…出口到底在哪裡? ...」

2011-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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