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養在對面陽台的拉不拉多犬是前些日子夜裡跳樓的，就算沒人親眼看見。

那天三更半夜突地爆出紮紮實實的 (((ㄅㄧㄤˋ)))聲，硬是把我從噩夢中喚回現實，是幻是真都聽得出來那絕對是有份量的物體大力撞擊路面所造成的，我警覺性地衝向露臺從六樓往下探頭，隱約記得似乎有雙青綠綠的眼睛望上看了我一眼，但隨即快速地消失在黑夜裡。直到隔日清晨回神後，對岸同樓陽台上的狗籠就空了，從此我就再也沒看到那隻從「舒潔拉拉」長成30公斤的「阿布拉」。

「阿布拉」是我自己亂取的。每每我在露臺上拈花惹草或喝茶看書或掛耳機搖頭晃腦的時候，牠總動也不動地趴在牠的鐵籠中痴痴地望著我。其實我搞不懂牠的主人幹嘛把這大狗關住？既然養在大陽台了，幹嘛又限制牠在籠子裡待著? 而且每天就只遛牠一回，連和牠玩一小下都沒有。我逐漸懷疑是主人有了小貝比後的移情別戀，因為自從對巷開始傳出小娃的哭鬧聲，陽台上多曬了小嬰兒的衣物後，我就沒聽過或看到「阿布拉」有任何情緒。就這樣，一隻沒有吠聲哭聲的拉不拉多犬就寂寞又悲傷地住在我對面的陽台上。

不知道從何時起，我開始習慣和牠相互對望，至少…我說至少，牠看我在露臺整理花草時會對我搖尾巴，雖然驕傲地不願起身，我們卻也不再陌生。最早我發現牠有反應是因為我興奮地對著今年第一朵梔子花大叫，牠的耳朵不但立刻豎直，眼珠子還偷偷轉過來注視那朵嬌滴滴的白花，再不經意地瞄了我一下。接著我有意無意地試著對牠練唱張震嶽的「在凌晨」，每回我拉起高音到「…到頭來我不是　你選擇的人　也許妳是對的…」 牠就會對空嗚鳴兩聲，我一笑就按錯吉他和弦，錯了牠就瞪我。後來我慢慢讀書給牠聽，我直覺「阿布拉」是喜歡聽故事的，牠總在我朗讀的時候用鼻子頂開鐵籠子的門閂，慢慢地走出來趴在我的正對面專注地看著我，像一個懂事的大孩子。我真的好喜歡牠歪頭的模樣，好像甚麼都懂了，也好像甚麼都需要解釋，但我心裡卻明白這些短暫地慰藉都比不過牠主人輕輕地拍拍牠。

***

「阿布拉」跳樓的那一天傍晚，我唸給牠聽的是「小王子」看了43次夕陽的那一段……也許正好微風徐徐，也許落日紅天的，我和「阿布拉」突然都有點感傷。

- Un jour, j'ai vu le soleil se coucher quarante-trois fois! 小王子說 :我曾經有一天看了43次夕陽  Et un peu plus tard tu ajoutais: 接著又說 :

-Tu sais... quand on est tellement triste on aime les couchers de soleil...
你知道嗎 人只要難過的時候就會想看夕陽

- Le jour des quarante-trois fois tu étais donc tellement triste?
飛行員問 :你在一天內看了43次夕陽 ?……那你那天是多麼地悲傷 ?

Mais Le Petit Prince ne répondit pas. 小王子沒回答。

***

對著空空的鐵狗籠，我寧可相信那天的墜落聲是失蹤多日的「阿布拉」。真的很希望牠自己看完夕陽後可以叛逃來我家，而且今年的梔子花就要全開了，至少可以假裝成我讀給牠聽的「猛牛費迪南」那副德行來聞聞看……如果這樣可以感到一點點幸福的話……

20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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