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我生日快樂

    三月伊始，仍然是春寒陡峭，寒意甚重，然而校園裡的杜鵑花，顧不得冬氣未除，早已漫天漫地的恣放起來，遠遠望去，斑斕爛漫，整個花台就要承裝不下。春意這般喧嘩吵鬧，擠得寒冷快要無處棲身，只好紛紛走避。雖然還是冷，只是春天的味道更加濃烈了。

    四月一到，氣象報告便說，天氣再冷，也冷不到哪裡去了！那麼三月的最後一天，是春日寒氣將去，卻是春花最為喧鬧的最後時刻，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呢！

    小學六年級生日的那天，媽媽煮了一碗豬腳麵線加了一顆滷蛋給我吃，跟我說，家裡窮，以後就不再給我過生日了。從此再也沒有在家裡過生日。很早就習慣不過生日，看別人生日那天總是急切的昭告天下，這一天他是最重要的，是大家應該注目的一顆明星，總是不能體會，就怕別人當著面祝我生日快樂，還真叫人手足無措！過了這一天，自己又變回平凡人的落差，很難適應，所以還是盡量不要了吧！

    念書的時候，每天一起讀書生活的好同學祝我生日快樂，真誠而溫馨。永遠記得一位同學的祝福：幸好差一天，明天就是愚人節啊！

    工作以後，若有同事來祝賀，會客氣的說聲:「謝謝!」卻覺得生日是自己的，是私密的，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論是真心或客套，都不希望把私人的事情攤在工作環境裡。

    然而工作後，還是遇過非常誠摯的祝賀。最感動的一次，是一位因父親工作調動，去英國念書的學生給我的。生日當天，下班回家，收到英國茶禮盒的包裹已經很意外了；吃完晚飯，學生還遠從英國打電話來，祝我生日快樂。我不清楚她何時知道我的生日，可是在記憶裡，這是第一次有人祝我生日快樂，是這樣深深的、深深的打動了我。我這麼不在意，我的學生卻讓我知道：我對她而言是這麼特別、是很重要的，她選擇在我生日的這一天告訴我。

    最快樂的一次，是一位生命中最要緊的朋友，在晚上九點多從屏東打電話來，我都快上床睡覺了，他說一直等到這個時候才打，為了要給我一個驚喜。因為去屏東出差，回到台北大概都半夜了，不然他會去Starbucks買蛋糕，再衝到我家祝我生日快樂。因為最在意這個朋友，我就是在等他來祝我生日快樂啊！

    原來生日是向你關心的人表達心意的好時機，同時也傳達了對你的認同，肯定了你活在這世界的價值。

    一年一年過得飛快，四十歲後的有一天，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知覺這天是我的生日，整個人慎重起來，也想要表達對自己的認同吧，此後每到生日，就有一連串具體的活動，祝自己生日快樂。會去燙個頭髮，送自己一份期盼已久的生日禮物，甚至生日當天如果允許，就請假去看場電影、展覽，或是去哪裡走走，算是一場生日祝福的儀式。

    自己慶祝了幾回後，開始覺得空泛，這樣做又如何？我是個自信堅定的人，在乎的是精神上的力量，平常也會看電影、買東西，這些具體的活動不過是多加上一個名目，感受不到實質的意義。但回想自己工作多年，經常淹沒在庸碌繁忙裡，還必須在委屈妥協中求生存，仍然努力學習著堅強、不放棄。自己雖然渺小，渺小中自有其珍貴。

    在Discovery頻道看到一個有趣的系列報導，叫作「宇宙有道理」(“How the Universe Works”)，從宇宙講到太陽系、行星、衛星等星球的形成。原來所有星球的起源都來自偶然的相遇碰撞。行星的形成，是由礦物小分子互相碰撞變成大分子，再碰撞成巨礫，巨礫再互相碰撞成許多小行星，小行星再互相碰撞，最後形成四顆岩質行星：金、火、水、和地球。誰也不知道會碰上誰，什麼時候會撞到。地球上的水早在地球形成時，就被太陽曬乾了。地球上的水是富含水量的小行星和彗星飛進內太陽系，撞到地球，而遷移進來的。遷移進來的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原來宇宙間所有偶然的相遇碰撞就叫作「緣分」，這種恰到好處的機緣，大到無邊無際的宇宙，小到一個星球，更渺小者如你我，才有各種式樣的事物產生。

     每每看完這個報導，就深深體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在浩瀚無窮的宇宙裡，千載難逢的機會下偶然間產生，並存活在地球上，正坐在電視機前，知道一切事物形成的道理，當下非常感恩，非常珍惜自己的存在，知道自己要好好努力，才不枉費這一切得之不易的機緣。

    努力是生活之道，但平庸瑣碎的日子過多了，難免又心生倦怠。以前每到元旦放假，總要正襟危坐桌前，反省過去並展望未來，接著就拿起筆，規劃新年新希望，某一年興致沒了，就再沒做過了。生日和新年不同，新年是普遍性的，生日是在每歲周而復始的循環中，有一個特定屬於自己的日子，所以生日是獨特的。如果新年是個自我凝視的好機會，那麼生日就是不得不自我凝視的日子了。

    剛開始工作的幾年，生活急遽變化，工作帶來壓力，人際關係多變且複雜，情感不順遂，一切都要自己應付承擔了，多愁善感的我回想起學生時代，竟有不堪回首的感懷，很長一段時間不敢翻看從前的照片。等到自己逐漸適應，轉變得較為社會化、世故些了，大學同學留美回國，大家數年不見，一看到我就說：「我買了一樣禮物要送你，卻發現你不像以前那麼有氣質了，不知道東西還適不適合你?」她要送我一冊日記本。聽了還真令人沮喪，去跟高中好友訴苦，她卻說：「我看你終於脫除稚氣，不再像個學生，有了社會人成熟的樣子，應該高興才對。」

    是啊，經過了許多年，學會要勇往直前，不再頻頻回首過往，甚至忘卻更多，才明白年少自以為的狂喜或大悲，只是磨練。這些年來，經歷故友的疏離、親人的離世、家變、好同事因感情挫折而行為異常、至交面臨生死關頭等人生變故，才明白人生原來是這麼回事------生命的成與敗、人際的聚與散、情感物資的得與失------人生沒有恆常，事情變化往往出乎意料；人到中年不是穩定，遇到的是生命更大的撕裂和考驗。

    小一課本描述著：春天來了，花兒也開始綻放的情景。孩子下課跑到花台去看花，興奮的對我說：「老師，花兒真的開了耶!」看到初生萌芽的生命開始學習觀察萬象的變化、理解萬事的奧妙，中間夾雜著種種驚奇與期待，感覺很熟悉，自己也是這樣長大的，這一路走來，不論是歡欣或無奈，也是一種機緣。感謝歲月給予的歷練，面對中年人生的缺憾，慢慢收拾情緒並承擔起來，都放進自己的歲月裡，成為滋長生命的養分，於是一切悲喜榮辱再不能左右我的生活步調，我可以一面調適、一面學習、一面正常的過日子，只要不氣餒，就會生出新的勇氣，有了努力的力量。

    天氣熱起來了，換出薄長褲來穿，腰圍粗了好大一圈，穿上褲子後，根本無法呼吸。猶記前年在張家界飯店按摩時，那按摩小姐說我全身沒有贅肉啊，怎麼就開始發胖了?在房間想到客廳拿樣東西，一出房門就忘記要拿甚麼了;也不再專注於枝枝節節，老是被吹毛求疵的神經質所困擾。莎士比亞說:「青春是一場短暫的春夢，當你醒來時，它早就消逝無縱。」晨間照鏡子，白頭髮在黑頭髮裡躲竄著，冒出頭的連拔了幾根，終究拔不完，只有放棄。我問自己，我的青春就這樣莫名的消逝在匆忙的歲月裡了嗎?

    想起高中好友說我總是「感情用事」，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常做出錯誤的判斷，被無謂的人事困擾，浪費時間精力，最終一事無成。年輕不再，不論過去是年幼不受長輩疼愛、年少為愛感傷、中年因錢坐困、或是早已錯過功成名就的機會，蹉跎的都不會回頭，更要緊的是我再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再次省視自己，沒房沒車、沒有養兒防老，可是我終究學會分辦人情事理，縱使是有情人也不一定能長留身邊，也就能從容取捨，來時珍惜，離開時也要捨得。

     物換星移，不論是喜悅或是悲痛都得自己去承受、去學習，誰也幫不上忙。今年起，我對待生日又如過往般只當是一年中的一天，跟自己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啊!」再不需要一種儀式，只需好好過日子。我用珍視自己的代價，把自己從過去的歲月裡贖回來:不再委屈自己滿足別人的期待，當別人不能符合自己的期待時，也不用太在意，要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找個舒服的位置做自己。從今爾後，每年的生日都在提醒我------短暫的生命又將更短暫了，要時時珍惜時光、珍愛自己，同時也為身體的年老做準備，接受並適應它，但心情不老。

    撫時懷想，緬懷過往，不是告別，而是感恩；面對現在，不只要順應、要享受，更應珍惜把握，努力自己未盡的夢想；展望未來，還有許多期許。歲起歲落，期許自己的生命猶如大自然的變化，在春天萌芽，給自己一個新的期望，不論之後開花結果，還是未達目標，歲末都要整理心情，來年繼續努力。縱使生命走到最後，我祈願自己如欲凋的杜鵑，在等待風吹落地的剎那，奮力做最後的一搏，再輕輕墜落，化作春泥，瀟灑自去。

    祝我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