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什麼時候呢？

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已經將要離開了這個地方。

這個住了兩年的寄居蟹殼子。

每三個月一次的匯給房東七千五，然後心裡想著：「喔，這殼子再借我一陣子吧。」

這是個螺旋狀的殼子。

卻不是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而是被這兩年裡不斷旋繞的複雜情緒雕琢得好像這個六坪大，有陽台有衛浴設備的套房形狀就是扭扭曲曲的，而不是它本來該有的長方形格子一樣。

哇，竟然就在這棟沒有電梯的公寓第五層樓住了兩年。

大學最後兩年竟然就這麼定居下來！

我有點驚訝。

因為我一直以為我有一天流浪完還是會搬回學校宿舍。

住宿舍真的比住外頭便宜太多！

一學年兩個學期可能就能讓你節省好幾萬的開銷。

那對大學生來說實在不算是一筆小錢。

而我竟然連宿舍也沒再抽過一次的住了兩年。

其實這是個很棒的地方。

我們有一個沒有抽油煙機的廚房、一個長窄且備有一台洗衣機的曬衣間，一個有21吋、聲道偶爾忽近忽遠的索尼電視的客廳。

對了，我們的客廳還有一個跟房東凹很久才買來的牛皮沙發。

沙發是藍色的。讓它在只單純為了租學生學生而打造的公寓格局中因為它特有的藍色時尚感顯得突兀。

不過我很喜歡躺在上頭看NBA魔術隊的魔獸哈沃德爆扣，轟炸籃框，然後身體彈起來叫了聲好倒下去時身體又微微陷下去的柔軟感。

──那是在藤椅的黑暗時代沒有的享受。

藤椅跳到沙發簡直就像從黑暗時代一下跳級進化到後帝王時代一樣唱秋。(Sorry，世紀帝國打多了，如果聽不懂這個梗實在很抱歉)

實在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有這種哀傷感的。

等到忽然發現我們幾個人真的要各奔東西了，看著這個藍色的沙發才驚覺以後真的就不會有我們的屁股再擁抱它。

你會不會很孤單呢？小藍。

「……」果然，小藍難過得說不出一句道別的話語。

「放心，下一次的房客都是女生喔！她們的屁股你一定會更喜歡，你就別難過了……」然後我用手撫過沙發的椅背，椅背上的皮跟手掌摩擦出了很像「嗯嗯」的喜悅聲。

唉，連沙發也見色忘友。

幹。

要走了，整層樓空蕩蕩的。

我跟小藍的悲傷對話沒有增加這樣疏離空氣帶來的疏離感。

好像一呼吸，就會有寂寞的因子被吸進肺部，再溶進血液最後跟著血液跑到身體每個角落一樣。

我想起跟著登山社一起跑到深山時，用力呼吸便會有芬多精被自己綁架到身體裡，然後腦袋馬上被一股神清氣爽的感覺佔據。

和這種待在空蕩蕩樓層裡的模式很像：吸入了離別的空氣，然後被寂寞佔據整個腦袋……

四個房間，四個房間扣掉我站在客廳一個人緬懷之外，其他房間也沒有一個人。

連房間裡頭都搬得差不多了。

惇仁的房間甚至是完全空的！

明明這傢伙的家就住在台中的大肚山。離我們讀的這間八卦山底下專門培養旅行家的學校是最近的，現在最搬得最快的竟然也是他！

但帶我來這的卻也是他。

我們從社團認識的朋友，生物系的他跟國文系的我在大三時都沒抽宿舍就直接決定找個外宿的窩流浪一下。

然後，包括敦仁，遇見一些很機車的室友。

靠北機車……

本來打算很平和帶點傷感的回想過程一想到他們機車的地方又爆走起來。

但沒有這些機車輾過我的生命，我這兩年的生命可能會空蕩蕩的，連輪胎痕也沒剩下。

這兩年剛好，不多不少經歷了兩段失敗的感情。

他們幾個的機車嘴砲的確也像機車輪一樣不斷輾過我的生命，每輾一次就帶走一些因為失戀而暗沉的情緒灰塵。

當然，並沒有完全帶走。

而每次輾過去也只會帶走絕少的一點點。

但兩年過去這個失戀的情緒竟然也被帶走的差不多了。

仔細想想，這也證明了我被輾過的次數之多。

呃……

雪特！

越想越悲觀了。

「咳咳！…咳！……要走了嗎？」在我剛開始要思考怎麼能從他們的嘴砲下活過兩年的時候，惇仁上樓了。

惇仁因為肺部有病，每次在爬完五樓的階梯到達我們的公寓鐵門前時，都會喘個不停咳咳兩百聲以後才進門。

但現在因為門是打開的，所以他就直接進門咳完順便說話。

惇仁剛跟其他兩個人一起搬完最後一趟。

我說想再看看還有什麼東西沒帶走的所以留樓上。

看我沒回答，惇仁繼續說了：「竣名跟熊熊都在樓下了。」

「喔。」我答。然後關上鐵門跟著惇仁走了下去……

我的背後，一個季節似乎也跟著我下樓的步伐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