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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2 08:00:00瀏覽84|回應0|推薦1 | |
〈煙霧的開場〉 林宥辰第一次聽到「糖尿病」三個字時,腦子裡不是想到病程,不是想到血糖,不是想到可能的失明或洗腎,而是閃過了一個更荒唐的念頭,「那以後我還能抽菸嗎?」 這問題在診間沒有出口。他望著醫師臉上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表情,心裡的話生生被壓了回去。 醫師是個戴著金屬框眼鏡的中年人,講話的聲音穩定得像銀行存款利率:「血糖指數超標,糖化血色素 8.2,控制不佳。建議立即調整飲食,增加運動,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戒菸。」 「戒菸」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像一顆石子丟進死水潭,激不起浪,卻讓人憋得慌。 宥辰假裝若無其事地點頭,左手在褲袋裡悄悄攥著那半包香菸。那盒菸此刻比任何保命藥還要真實,比醫師的眼神還要溫暖。
診間外的空氣,帶著消毒水味與咖啡機的焦苦。宥辰坐在候診椅上,盯著一張破舊的健康教育海報。上面畫著一顆擬人化的心臟,拉著一條小狗般的血糖數字,笑容詭異。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戒菸。」
家裡的晚餐桌上,妻子周婉柔的眼神比醫師還要銳利。 桌上的青花瓷盤裡,青菜清淡無味,像一場被稀釋的婚姻。他猛灌一口無糖綠茶,想壓下心裡的不耐。 「戒菸。」
夜裡,宥辰坐在陽台,城市的燈火閃爍,像一群冷眼旁觀的觀眾。他指尖的火光忽明忽暗,煙霧在黑暗裡捲曲,像他所有不敢說的抱怨。 「戒菸……」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諷刺。 這二十年來,菸不只是嗜好,而是他生活的標點符號。
快樂靠它標註,痛苦也靠它麻醉。現在有人叫他把這標點符號刪光,改用什麼「規律運動」和「均衡飲食」?笑話。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嗆得咳了幾聲,卻覺得那嗆痛比醫師的話更真實。
幾天後,他再度回診。 醫師依舊冷靜:「有開始調整了嗎?」 宥辰笑了笑:「有啊,飲食有稍微注意。」 「菸呢?」 他沉默三秒,擠出一句:「還在努力。」 醫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努力?這不像數學考試,寫一半還能拿分。你要,不是戒,就是沒戒。別再說什麼努力。」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戳在心口。他很想反駁:戒菸哪有這麼容易?你又不是我。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苦笑。 走出診間時,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常在院子裡抽菸。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帥極了,像電影裡的男主角。沒想到多年後,他也成了那個影子,只是換成了「血糖過高、醫師嫌棄」的版本。
某個午後,他站在辦公室窗邊,菸盒在手心裡滾動。外頭天空灰濛濛,像他心裡那團揮之不去的霧。 「戒菸。」他再次默念。這兩字忽然變得既沉重又荒謬。 如果人生是一場舞台劇,那菸就是他的道具,沒有它,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上場。 而現在,有人要他在戲正熱鬧的時候,突然把道具砸碎,空著手繼續演下去。 觀眾會笑嗎?會覺得他可笑嗎?還是會報以冷漠的掌聲? 宥辰苦笑著,把菸點燃。火光亮起,他在煙霧裡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也許,真正可笑的,是連戒菸都沒勇氣的人。
〈口袋裡的惡魔〉 林宥辰的西裝外套,口袋永遠微微鼓起。那不是錢包,也不是手機,而是一個長方形的存在——香菸。 他時常覺得,這小小的盒子就像一個隨身惡魔。它安靜、沉默,不說一句話,但只要他指尖一探,就能喚醒裡頭的魔音。 「抽我吧,抽我吧。反正你也戒不掉。」
早晨八點半,會計部門如常地堆滿報表。電腦螢幕閃爍,數字一串串攀升下滑,像過山車。宥辰盯著報表看久了,眼睛酸澀,額頭緊繃,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 菸盒冰冷的觸感,比咖啡更讓他安心。指尖摩擦那薄薄的紙殼,他感覺像是握住了某種保命符。 只是這符咒,正在一點點毀壞他的身體。 「林組長,這份數字是不是有問題?」年輕同事小劉走過來。 宥辰把菸盒收回去,擠出一個專業的笑容:「哦,沒事,我再幫你確認。」 等人走開,他才鬆口氣。那種被抓包的心虛感,比吸菸本身更折磨。
中午,他和幾個同事去公司附近的便當店。 「宥辰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其中一人開玩笑,「該不會是血糖高吧?」 他愣了一下,勉強笑笑:「是啊,醫師叫我節制,少吃少抽。」 話一出口,眾人哄笑。有人半真半假地說:「少抽?你不抽菸還能叫宥辰哥嗎?」 「對啊,你戒菸,那天可能連太陽都要西升東落了。」 笑聲像無傷大雅的玩笑,卻在他心裡劃出一道細痕。那菸盒在口袋裡蠢蠢欲動,彷彿在附和那些人:「看吧,他們都知道,你不可能戒。」
下午茶時間,辦公室的空氣開始鬆散。有人泡奶茶,有人滑手機,有人站在窗邊聊天。宥辰悄悄走到茶水間,從口袋裡掏出菸盒,盯著那醒目的警語。 「吸菸會導致肺癌。」 他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把菸塞回口袋。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茶水間人來人往,他怕被看見。
傍晚下班後,宥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角便利商店的霓虹燈亮著,菸架在玻璃後面一排排整齊地陳列。 他停下腳步,像個偷窺者。玻璃反光裡,他的臉顯得疲憊又蒼老。 「要不要再買一包?」心裡的聲音問。 兩個聲音吵得他頭疼。他乾脆快步走開,像逃離什麼見不得人的場所。
回到家,周婉柔正在客廳摺衣服。「今天怎麼樣?」她隨口問。 夜裡,他照例到陽台點菸。手指劃過菸盒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早晨一根,午餐後一根,下午一根,夜晚兩根。像一種奇怪的日曆,每天在煙霧裡打卡。 他甚至能預測下一次點菸的時間,就像預測報表的趨勢一樣準確。 「這算不算是一種病?」他苦笑,煙霧嗆進喉嚨,眼角沁出一點淚。
深夜,宥辰把菸盒放在床頭櫃。黑暗裡,那小小的矩形輪廓顯得格外刺眼。 「你不能沒有我。」 宥辰猛然睜開眼,心跳加速。四周仍是靜默,只有妻子均勻的呼吸聲。菸盒靜靜躺在原地,什麼都沒說。
〈醫師的刻薄叮嚀〉 門診區永遠都有人在等待。塑膠椅上坐著各式各樣的病人,或沉默,或咳嗽,或小聲抱怨。林宥辰拿著掛號單,心裡嘀咕著:候診區比股市還像人間百態市場,只差沒人喊價。 輪到他的時候,醫師依舊那副老樣子——白袍筆挺,眼鏡在鼻樑上閃光,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林先生,上次檢查的數值……」醫師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冷冷地說,「血糖還是不理想,糖化血色素掉得不多。」 宥辰心裡有點僵,嘴角卻硬擠出一絲笑:「啊,有啦,我飲食有在注意了。」 「飲食?」醫師挑眉,「那香菸呢?」 空氣瞬間凝固。他覺得這問題比「你有沒有偷稅」還難回答。 「嗯……少抽了。」宥辰低聲說。 醫師把病歷啪地闔上,語氣不急不緩:「林先生,我得跟你說清楚。戒菸沒有『少』這個選項。你要嘛戒,要嘛不戒。」 這話聽起來像審判,而不是談判。宥辰喉嚨一緊,想辯解:「可是,戒菸很難……」 醫師淡淡打斷:「難?你覺得洗腎容易嗎?覺得截肢容易嗎?覺得失明容易嗎?」 宥辰怔住,心頭一震。 醫師繼續冷冷地說:「你抽的不是菸,你抽的是未來的醫療費、你老婆的眼淚、還有你自己的腳趾頭。」 這話比任何恐嚇標語都要尖銳。宥辰一時間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腦子裡只浮現一個荒謬的畫面——自己躺在病床上,旁邊醫師推著推車,冷靜地問:「你想先少一根腳趾,還是少一隻眼睛?」
「醫師,」他硬擠出一句話,「我真的有在努力了。」 醫師不為所動,語氣冷到近乎刻薄:「努力?那只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這不是考試,不會因為你寫了一半就給你六十分。」 宥辰差點笑出聲。他突然覺得醫師像一個嚴厲的數學老師,而他是一個永遠算錯題的學生。 醫師放下筆,抬眼看著他,「總說要『慢慢來』,可是病從來不會慢慢等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插進宥辰心裡。他心裡暗罵:這醫師是故意的吧?怎麼講話能這麼酸? 但同時,他又清楚——這酸言酸語,比任何勸慰都更讓人不安。
診間外,護士輕聲提醒:「林先生,下個月再來追蹤。」 宥辰應了一聲,拎著藥袋走出診所。藥袋裡的藥片「嗒嗒」作響,像是在嘲諷他的無力。 他在診所外的公園找了張椅子坐下,盯著藥袋發呆。腦中浮現醫師那句話—— 越想越覺得刺耳,卻又無法否認。
晚上,他把今天的診間故事告訴妻子周婉柔。 「醫師講話好像有點……刻薄。」他抱怨。 周婉柔放下碗筷,淡淡地回:「刻薄總比你死在菸上好。」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像一把冷刀直插心口。 宥辰一時語塞,只好端起碗,把飯扒進嘴裡。清淡的糙米飯嚥下去,像一團乾硬的責備。
夜裡,他又坐在陽台。火光一亮,煙霧繚繞。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醫師說得好像我抽的是自己腳趾……那我應該先抽小拇趾嗎?」 他自嘲地笑了,煙霧嗆得眼角發酸。笑聲聽起來不像笑,更像一種無奈的哭。 在那煙霧裡,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戒菸是場考試,那麼他,會不會永遠是零分?
〈妻子的倒數計時〉 林宥辰有時候懷疑,周婉柔天生適合當會計師。她不是會計,卻有一種可怕的精確感。尤其是關於他的香菸。 她不需要看他抽菸,只要聽到打火機「啪」的一聲,就能從廚房喊出來: 有時候甚至更誇張——宥辰剛在陽台坐下,火光還沒亮,婉柔就能預告: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某種冷靜的倒數計時器。
一開始,宥辰還會辯解:「哪有?這才第二根。」 婉柔就會從茶几上拿起那個小筆記本,上頭工整地記著:
「別想騙我。」她合上筆記本,語氣淡淡。 宥辰看著那記錄,心裡一半想笑、一半想罵。這還用記嗎?他自己都懶得算,倒是老婆幫他數得一清二楚。 「妳這樣很像在數沙漏裡的沙子。」他自嘲,「看它一粒粒掉下來,最後還不是全部漏完。」 婉柔沒笑,只回了一句:「對啊,你的健康就是那沙子。」
某個週末,他們一起去大賣場採買。推車裡堆著生菜、雞胸肉、低脂牛奶、全麥麵包。每一樣都像是「糖尿病限定套餐」。 走到收銀台時,宥辰鬼使神差地在貨架上抓了一包口香糖,順手又瞄了一眼菸架。那眼神只是停留一秒,婉柔立刻察覺。 「別想。」她語氣平靜,卻像刀子。 「我只是看看。」 「你看一眼,心裡就已經抽了一根。」 這話太毒了,毒得他無話可回。只好悶頭推著推車走人。
晚上,宥辰坐在陽台。火光亮起,煙霧繞著城市的燈火打轉。婉柔端著一杯熱茶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有點心虛,把菸盒壓在桌下。 「今天第幾根了?」她忽然開口。 「……第四根吧。」 「錯,第五根。」 「哪有!」 婉柔轉身回房,不再爭辯,只留下一句話:「我不需要跟你吵,數字會自己說話。」 宥辰愣在煙霧裡,忽然覺得這場婚姻比數學考試還難。他連作弊的空間都沒有。
有時候,婉柔的冷靜比怒吼更折磨人。她從不大聲斥責,也不摔東西,只是安靜地計數。那聲音輕輕落下,卻像重錘敲在心裡。 「今天兩根。」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種提醒:你的時間正在縮短,你的健康正在倒數。 宥辰心裡常常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因為糖尿病併發症住進醫院,婉柔大概會坐在病床旁,拿著小筆記本冷靜地說: 這念頭荒謬得可笑,他卻笑不出來。
某天夜裡,他夢見自己被一個巨大的電子倒數鐘追趕。螢幕上不斷跳動著數字: 最後數字歸零,他倒在地上,手裡抓著一個空菸盒。倒數鐘上閃出一句話:「遊戲結束。」 他驚醒時,額頭冷汗直流。轉頭一看,床頭櫃上的菸盒安靜躺著,旁邊是婉柔放的鬧鐘,秒針滴答作響。 他忽然覺得,現實比夢更像一場無情的倒數。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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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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