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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糖的囚鳥
2025/09/12 08:00:00瀏覽101|回應0|推薦1

【醫學提醒:血糖監測是糖尿病管理的一大步驟,透過監測血糖值了解並調整飲食、運動和藥物劑量,維持血糖在理想範圍,預防低血糖、高血糖及併發症。】

血糖機的鈴聲
醫生把一個小盒子放到我手裡的時候,語氣比送我免費試吃的小蛋糕還隨便。「每天三次,飯前飯後。扎一下,很快的,不痛啦。」
就是這句「不痛啦」,讓我對他瞬間失去信任。
世界上凡是開口說「不痛啦」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是騙子。剩下那一個,是牙醫。

我低頭盯著盒子,裡面裝著一台小機器、兩罐血糖試紙、50根針,還有一本說明書。醫生拍拍我的肩,彷彿交代任務:「加油,這是你控制血糖的第一步。」
語氣充滿正能量,好像我只要戳三下手指,糖尿病就會自己打包走人似的。

回到家,我打開盒子。小機器黑亮的外殼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像一台縮小的電椅。
「就靠你了?」我嘀咕。
它安靜地躺在桌上,沒有回答,但我覺得它在偷笑。

我把針裝上去,手指停在空中。十秒鐘過去,二十秒,三十秒,我還在猶豫。腦中演了一整齣小劇場:
萬一太痛怎麼辦?
會不會扎歪?
會不會扎出一個洞就再也癒合不了?

最後我心一橫,按下去。
「啪!」
一瞬間,針頭彈出來。
「哎呀——!」
我差點把機器甩出去。那刺痛不是什麼蚊子叮,而是有人在我指尖安了一個小型地雷。

血珠慢慢冒出來,紅得驚人。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滴在試紙上。螢幕閃爍,跳出一個數字:
「187。」
我愣住。
187?這不是黑道暗號嗎?我手上的血糖值,竟然比我活到現在交的朋友還多。

醫生說飯後血糖正常應該140以下。我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被「糖」收買,準備交出靈魂。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都要被這個小機器「審判」。
早上六點,滴一下,宣告昨晚偷吃鹹酥雞的報應。
中午十二點,滴一下,控訴我在清漿裡偷加了糖。
晚上九點,滴一下,像法官蓋章:「死刑,立即執行。」

我的十根手指開始抗議。
大拇指大喊:「我負責開瓶蓋,你敢動我試試?」
食指怒吼:「我天天滑手機,沒有我你要怎麼罵人?」
中指直接豎起來,不用解釋。
無名指冷笑:「我是戴結婚戒指呢,你敢戳?」
最後我看向小指,眼神溫柔:「要不,你犧牲一下?」
小指沉默,但我彷彿聽見它在哭。

我開始研究哪一根手指比較「耐扎」。有一天我甚至做表格,像工程師在比較零件性能:
食指:靈敏度高,痛感強,不建議。
中指:血量充足,情緒不佳,容易比人。
無名指:象徵愛情,不宜破壞。
小指:面積小,但……算了,它太可憐。
結論是:每一根都重要,唯獨我的尊嚴不重要。

有時候,扎針前我會做深呼吸,像準備跳傘一樣。
「來吧,這只是小小的一下。」我自我催眠。
可偏偏每次按下去,都忍不住叫出聲。
「哎呀!」
「哇啊!」
「靠——!」

家人聽見,還以為我被電到。
「你是在測血糖,還是在演鬼片?」他們問。
「這是痛覺寫實派表演。」我回。

更誇張的是,有一次我朋友打來電話,聽到我那一聲慘叫。
「你怎麼了?」
「我,在扎手。」
「你不會是在吸毒嗎?」

我頓時覺得自己像地下室的隱士,每天偷偷拿針戳自己,還要解釋「這是健康需要,不是娛樂」。

久而久之,我對血糖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情感。
它就像一個毒舌朋友,天天用數字戳我痛處。
「你昨天偷吃甜點吧,哼,看你 202。」
「少裝了,你明明說只喝半杯奶茶,結果 225。」
「你以為走一公里就能降下來?醒醒,還是 190。」

我甚至幻想有一天,它會開口講話。
「主人,別再騙自己了,你是糖的俘虜。」
「來,快點,獻上今天的血。」
「乖,別掙扎,這只是日常處刑而已。」
我開始懷疑,這到底是醫療器材,還是某種惡魔契約?

更荒謬的是,我竟然逐漸培養出一點「熟練感」。
剛開始,針扎下去,我會痛得臉都皺起來。
後來,痛到一半,我竟能冷靜地邊扎邊滑手機。
再後來,我能一邊看電視劇,一邊測血糖,還不忘對劇情吐槽。
「這女主角太蠢了吧!」啪!扎下去。
「哎呀,怎麼又 180!」

彷彿血糖機已經融入我日常,是「必須痛一下」的例行公事。
就像有人每天喝咖啡,有人每天抽菸,而我每天扎手指頭驗血糖。

但心裡的矛盾始終沒消失。
我知道監測很重要,醫生也一再叮嚀:「只有數字能告訴你血糖的變化,才能調整飲食、藥物。」
道理我都懂。
可是每天看著那些針頭,我還是會想:「我的人生怎麼走到這一步?為什麼要靠流血才能證明我還活著?」

有時候我會惡意想像,等我老了,孫子問:「爺爺,你手指怎麼這麼粗糙?」
我會一臉滄桑地回答:「那是因為,爺爺每天都要跟自己打架。」

就這樣,血糖機的鈴聲,成了我生命裡最刺耳的鬧鐘。
它提醒我,我是一個糖尿病人。
它提醒我,我必須面對痛。
它提醒我,這場戰爭不會結束。

然而,真正讓我想摔機器的,不是那一瞬間的疼痛。
而是每一次數字跳出來時,那句無聲的嘲笑:
「你看吧,還是失敗了。」

疼痛的價值
人說人生有三大痛:牙痛、生產痛、還有心痛。
但自從我開始天天扎手,我覺得這個名單裡應該加一個——「血糖痛」。
它不是劇烈到要在地上打滾的那種痛,而是一種小小的、持續的、帶點羞辱意味的痛。
就好像有人每天固定在你耳邊用針戳一下,提醒你:「嘿,別忘了,你不健康哦。」

每天早晨,我起床後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也不是上廁所,而是挑選「今天的受害者」。
十根手指排排站,彷彿小學生在操場上列隊。我像教官一樣走來走去,目光犀利。
「昨天用過食指,今天換誰?」
「中指?不行,牠昨天抗議得太兇。」
「無名指?算了,我還想留點浪漫空間。」
「小指?嗯,你真的長得最弱小,但你跑不掉。」
小指低著頭,淚眼汪汪,好像隨時準備喊「長官饒命」。
我甚至發明了一套「公平制度」:每天換不同的手指,以示公正。
結果幾週下來,每根手指都被戳得紅紅腫腫,像一群受虐的蘿蔔。

有人說,疼痛是主觀的,但我覺得血糖針的痛可以客觀化。於是,我自製了一個「指尖痛感排行榜」:
1.食指:靈敏度最高,痛感直達腦門。測一次,爆粗口一次。
2.中指:血多,痛感紮實。好處是可以一邊測,一邊順便比中指洩憤。
3.無名指:牽扯到浪漫想像,痛起來特別心酸。
4.小指:面積小,痛感卻集中,像小型電擊。
5.大拇指:笨重,痛覺稍遲鈍,但要是扎到指甲旁,能讓你懷疑人生。

做完排名,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竟然把痛苦當成研究對象,還做出心得報告。這到底是自我控制,還是自我摧殘?

醫生說:「自我監測能幫助你了解血糖變化,調整生活方式。」
聽起來很有道理。
可是當我每天盯著那些數字,我心裡只剩下一個疑問:「這些痛,究竟值多少?」
每一次扎針,都是一次交易。
我用一小滴血,換來一組數字。
這組數字告訴我什麼?——「你昨天吃多了。」
廢話,我自己不知道嗎?

我甚至開始懷疑:要是我不測,血糖值會不會就不存在?
就像哲學裡那個問題:樹在森林裡倒下,如果沒人聽見,算不算有聲音?
所以我乾脆對自己喊話:「今天不測,我的血糖就是完美的 120!」這招雖然愚蠢,但能讓我短暫快樂。

有一次朋友聚會,他們聊到健身房的肌肉痛。
一個人說:「練完腿,走樓梯都像踩雲端。」
另一個說:「我深蹲後,屁股痛到不敢坐椅子。」
他們笑得樂不可支。
我默默插話:「我每天扎手指,十根手指都像鍵盤壞掉。」
全場安靜三秒,然後爆笑。
有人說:「哇,你這是硬核版的指尖俯臥撐。」
有人補刀:「以後你可以開課程,叫『痛感瑜伽』。」
我也跟著笑,但笑聲裡帶著心酸。
因為我知道,他們的痛是為了變壯,而我的痛只是為了「不惡化」。
這差別,就像有人每天投資賺錢,而我每天只是還債。

當然,有時候我會想偷懶。
「今天不測了吧,反正昨天還算正常。」
「少一次應該沒差吧?」
「疼痛指數要控制,不能讓自己過勞。」
我總能替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還幫自己套上哲學外衣:「人生已經夠痛了,何必再自找痛?」

可是,當我隔天去看診,醫生一邊翻我的紀錄本,一邊皺眉:「怎麼這裡缺了兩天數據?」
我只能乾笑:「啊,那兩天血糖比較乖,所以就……」
醫生冷冷看我一眼,那眼神比針頭還刺痛。

除了手指腫脹之外,我還養成了一個怪習慣:每次拿起針頭,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抖一下。就像狗聽到鈴聲會流口水,我看到針就自動啟動「痛覺預演」。

有次我去抽血,護士拿針筒靠近我,我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嚇得問:「你怕針嗎?」
我苦笑:「不是怕針,是針怕我。」

扎手指的痛,到底值多少?我還沒有答案。
有時候我覺得它很值,因為它提醒我警醒。
有時候我覺得它根本不值,因為數字只會讓我心情更糟。

但我知道一件事:當某樣東西每天都讓你流血,久而久之,你會替它找意義。否則,你就會承認自己白痛了。
所以我替這些痛下了一個荒謬的定義:它們是我生命的「入場券」。
只要還在痛,就表示我還活著。而活著,就是值得的。

CGM 的誘惑
有人說,科技是用來解放人類痛苦的。
但在糖尿病這條崎嶇的道路上,科技反而更像一個高傲的富太太,笑盈盈地對你說:「我可以讓你過得舒服一點,前提是你得先付得起我的零用錢。」

「要不要考慮用連續血糖監測?」醫生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問我要不要加一顆滷蛋。
「不用每天扎手指,貼在手臂上,就能自動記錄血糖。」

我眼睛一亮。
不用每天扎手?這聽起來就像有人告訴一個苦刑犯:「以後不用上刑場,每天幫你自動打卡就好。」

可是醫生下一句話,讓我瞬間清醒:「一顆感測器可以用十四天,價錢,你自己上網查就知道。」
這是醫療界的暗語,意思是「貴到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回到家,我真的上網查。然後差點噴出一口血糖。一顆感測器的價錢,等於我一個禮拜的伙食費。換算下來,一個月貼滿,差不多就是一筆房租。

我腦中立刻浮現一個殘酷公式:「要血糖自由,還是要生活自由?」
如果我選擇 CGM,那麼我可能必須告別牛肉麵、鹹酥雞,甚至連便利商店的茶葉蛋都要掂量一下。到最後,血糖是正常了,但人也餓得臉色蒼白。

我開始腦補 CGM 的使用場景。
畫面一:
我在餐桌前,優雅地舉起手臂,用手機輕輕一掃。
「嗶——」螢幕馬上顯示血糖曲線,像股市走勢圖一樣刺激。
我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容:「原來這就是未來人的生活。」

畫面二:
我在朋友聚會,別人掏出手機看股票,我掏出手機看血糖。
「你看這根線,下午兩點暴衝,因為我偷喝了一口珍奶。」
全場驚嘆:「哇,你的生活比金融市場還刺激!」

畫面三:
夜裡三點,我翻身醒來,手機自動提醒:「血糖下降,請補充。」
我感動得眼淚直流,覺得這比朋友的晚安簡訊還貼心。

然而,現實是:我根本買不起。

在我眼裡,CGM 就像一位高貴的貴婦。她穿著珠寶、笑容迷人,輕聲細語地說:「跟著我,你會過得很好。」可是,她同時伸出手來,彷彿在討要一筆天價贍養費。

我想娶她,卻養不起。我想靠近她,卻怕被掏空。於是我只能遠遠看著,默默安慰自己:「嗯,雖然沒有 CGM,但我還有十根免費的手指頭。」

這話聽起來就像一個窮小子說:「雖然買不起車,但我還有兩條結實的腿。」

有一次我滑社群,看到有人貼文炫耀:「自從用了 CGM,血糖控制超穩定!」
底下留言一片羨慕:「好棒!」「好先進!」
我氣得牙癢癢,忍不住留言:「你知道嗎?我用的是 DIY 版 CGM Continuous Gory Monitoring(持續血腥監測)。」

有人哈哈大笑,但更多人只是禮貌性按讚。我看著自己手指的傷口,覺得這個笑話真是一點都不好笑。

理智告訴我:
「扎手指雖然痛,但便宜多了。你付得起痛,不一定付得起錢。」
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人生已經夠苦了,為什麼不能少一點痛?」

我常常陷入這種矛盾:是要選擇經濟的痛,還是身體的痛?
就好像你站在一間餐廳門口,必須在「餓死」和「破產」之間二選一。

有一晚,我夢見自己真的用了 CGM。手臂上貼著感測器,我走路都帶風。每次血糖一變化,手機立刻通知,還有語音播報:「小心,血糖升高!」我感覺自己像遊戲角色,隨時有 HUD(抬頭顯示器)監控狀態。夢裡的我笑得燦爛。可惜,夢醒後,我摸摸手臂,什麼都沒有。只有桌上那堆針頭,冷冷看著我。

自從知道有 CGM,我扎手指的時候更覺得痛苦了。
以前我可以安慰自己:「這是唯一的選擇。」
現在我卻清楚明白:「有更好的選擇,只是你買不起。」
這種感覺,比痛還痛。
它讓人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好像科技進步了,但只有我還被留在原地。

CGM 對我而言,不只是醫療器材,而是一種奢望。它就像一盞高掛的水晶燈,照得我眼花撩亂,卻永遠摸不到。

我還是每天扎手指,還是每天痛。但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要是有一天我中了樂透,我第一件事就是買 CGM。」
不是買車,不是出國旅行,而是買一台能讓我不再每天流血的機器。

這或許很荒謬,但對一個糖尿病人來說,這就是最浪漫的夢。

貧窮與自由的對話
有人說,健康是無價的。但對我來說,健康很有價,而且還是標價清清楚楚的寫在發票上。

自從知道 CGM 的價格,我開始過著精算師般的生活。以前我算錢是「這頓飯要不要加滷蛋」,現在變成「這顆感測器要不要換新」。

我打開筆記本,寫下一行數字:
一顆感測器,十四天。
一個月,至少要兩顆。
兩顆的價錢,等於四十碗牛肉麵。

四十碗牛肉麵!我腦海立刻浮現一個誇張的畫面:桌上排滿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湯頭濃郁,肉片厚實。
我伸手去拿,卻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 CGM 女神攔下。她冷笑著說:「不,你不能吃這些,你的錢已經歸我了。」

從那之後,我連走進便利商店都覺得壓力山大。以前我會在冰櫃前掙扎:「今天喝咖啡還是無糖茶?」
現在我站在架子前盤算:「這瓶飲料 30 塊,等於 1/200 顆感測器。」
買一顆茶葉蛋,我腦中立刻出現換算:「這顆蛋 = 1/500 顆 CGM。」
要是我手滑買了兩顆,內心立刻自責:「你這個敗家子,你剛剛吃掉了 1/250 顆。」
便利商店的結帳機「嗶」一聲,我腦中同時響起另一個嗶聲:「感測器夢想,-0.004 顆。」

我的內心經常有兩個聲音在爭吵。
理智版的我:「你又不是賺不了錢,只是要節省一點。少買零食、少聚餐,不就可以買 CGM 了?」
叛逆版的我:「我已經糖尿病了,還不能吃零食?你要我活著幹嘛?活著就是為了這些小快樂啊!」

理智的我會板著臉說:「小快樂換來大痛苦,值得嗎?」
叛逆的我攤手:「痛苦是必然的,至少讓我快樂一下。」

兩個聲音每天辯論,吵得我腦袋比血糖曲線還要震盪。

有一次,我真的很認真地做了一張預算表。
房租:10000
水電瓦斯:1500
交通費:1280
飲食:6000
CGM:4400(假設全月使用)

加總起來,我整個月就剩下差不多 5000 塊。

5000 塊能幹嘛?孝親費?交際應酬費?怎麼辦?
我笑著對自己說:「夠啦,買一大包鹽巴,回家泡水喝,當成湯。」

朋友聽到我這麼說,笑到岔氣。但笑完後,他們看著我認真的臉,突然安靜下來。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開始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要自由,還是要血糖?
如果我選擇自由,我可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唯一代價是每天扎手,痛得要命。
如果我選擇血糖,我得把生活壓縮到極致,連一杯手搖飲都得掂量。

自由與健康,永遠站在天平兩端。我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顆滷蛋,完全不知道該放哪邊。

有一天,我在房間自言自語,跟「未來的自己」對話。
未來的我(貼著 CGM,笑容燦爛):「你看,多輕鬆,不用每天扎手,血糖曲線清清楚楚。」
現在的我(窮酸樣):「是啊,你很輕鬆,但我現在要吃泡麵過日子。你知不知道你那笑容背後,是我今天餓肚子換來的?」
未來的我攤手:「但至少你活得更久。」
現在的我冷笑:「誰知道?搞不好我明天就被機車撞了。」
最後我把對話畫上句號:「對不起啊,未來的我,現在的我比較窮。」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
要不要開個直播?讓觀眾抖內,標題就叫《讓我不再流血》。
底下寫著:「每捐一百塊,我就少扎一次手指。」
或許還能附贈照片,讓贊助人欣賞我那些紅腫的指尖。

聽起來很荒謬,但我相信會有人抖內。
因為人類總是對別人的痛特別有同情心,尤其是這種「看得見血」的痛。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每一次在便利商店掏錢,我都會想:「這筆錢本來可以買 CGM。」
每一次扎手,我都會想:「要是我有 CGM,就不用痛。」

血糖與金錢,就像兩隻狗,一隻咬我的手,一隻咬我的腳。
我只能一邊流血,一邊窮困,還得裝作自己過得「很幽默」。因為如果我不笑,我就會哭。而哭的時候,我還得小心,眼淚裡是不是也含糖。

家庭的拉扯
糖尿病不是一個人的病。
雖然扎手指的是我,痛的是我,花錢的是我,但意見最多的,永遠是別人。
那天吃晚餐,桌上有一道紅燒排骨。油亮的肉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香氣逼人。
我正準備夾一塊,母親忽然冷不防來一句:「你不是要控制血糖嗎?這麼油的東西,少吃點。」
我的筷子僵在半空,表情比排骨還僵硬。父親卻接著說:「他如果有 CGM,就不用怕了,隨時監測,多方便。」
母親馬上反駁:「方便什麼?那一顆要多少錢?一個月要幾千塊?你以為我們家開銀行的?」
餐桌瞬間變成辯論場,而那塊排骨還在我的筷子上,顫抖著,好像也在害怕。

我很快就發現,家人對「要不要用 CGM」分成兩派。
支持派(通常是父親):「錢可以再賺,健康不能重來。花點錢沒什麼,至少他不用每天流血。」
反對派(通常是母親):「話不是這樣說,花幾千塊只是少扎幾下手?這算什麼投資?還不如多走路、多節食,省錢又健康。」

每次一談到這話題,氣氛就會凝結。而我,永遠是那個沉默的被告,坐在桌邊聽判決。

父親看似灑脫,但其實我知道,他的退休金並不多。
母親看似小氣,但其實我知道,她只是怕我陷入「花錢買安慰」的陷阱。
問題是,他們誰都不肯直接承認自己的擔心。於是,每一句關心,都包裹在指責裡。
母親說:「你要是有自制力,就不用靠那些機器。」
聽起來像責怪,但我知道那背後的意思是:「我怕你依賴科技,卻沒真正改變。」
父親說:「健康比錢重要。」
聽起來豪氣,但我知道那背後的意思是:「我寧願自己少花,也想讓你少受苦。」
這些複雜的情感,就像醬油裡摻了糖,酸甜苦辣混在一起。

有一次,親戚來家裡作客。母親忍不住在客廳裡「教育」我:「你要懂得節制,別什麼都靠機器。那個什麼 CGM,浪費錢!」

我乾脆自嘲:「沒關係啦,反正我有十根手指,免費的血量無限供應。」
親戚哈哈大笑,說我是「省錢小天才」。
母親也跟著笑,但眼角有一點濕。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幽默很殘忍。我拿自虐當笑話,可真正心疼的,是旁邊的人。

有一次爭執得特別激烈。
父親堅持:「不管多少錢,我願意出。至少讓他少痛一點。」
母親回嗆:「你以為錢是大風颳來的?你現在這樣亂花,等老了誰照顧你?」

兩人吵到最後,母親轉頭對我喊:「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選擇,而是牽連到整個家的經濟與情緒。我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更刺耳。

但家庭不是永遠的戰場。
某天晚上,我在房間裡扎手。那一聲「啪」響起,母親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無糖豆漿。她皺著眉,看著我紅腫的手指,嘆了口氣。
「要是,要是我們真的有錢,我也希望你能用那個什麼 CGM。」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到。我鼻子一酸,連忙低頭喝豆漿,假裝沒聽見。

家庭的拉扯,最荒謬的地方在於:不管他們怎麼爭吵,最後扎針的還是我。痛覺只有我知道,但經濟壓力,卻是全家一起扛。

我就像一個小小的戰場,家人把他們的愛、焦慮、責任,全都丟進來。然後我每天用手指流出的那一滴血,把這些情緒攪和在一起。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哪天我真的用了 CGM,家裡是不是就不再吵架了?但轉念一想,恐怕還是會有新的爭執。比如「為什麼你血糖還是高?都花了那麼多錢!」

家庭就是這樣:永遠有愛,也永遠有壓力。而我,只能在這些矛盾裡,邊痛邊笑。

因為如果不笑,我就只能哭。而哭的時候,我還得提醒自己:「小心,眼淚可能會影響血糖值。」

自我放逐與偷懶
人類有一種奇怪的本能:當現實太難面對時,就會假裝「沒事」。而糖尿病人偷懶的方式,就是不測血糖。

剛開始,我告訴自己:「少測一次,應該沒差。」
後來變成:「少測三次,也還好吧。」
再後來,乾脆一整天沒測,還自我安慰:「反正血糖大概就是那樣。」

這就像翹課。第一次翹的時候,心裡有點愧疚;第二次,開始合理化;第三次之後,就變成日常習慣。我甚至為自己發明了一個哲學名詞:「血糖薛丁格」。
當我不測的時候,血糖同時是正常的,也是異常的。
只要我不打開儀器,結果就不存在。

久而久之,我開始靠「直覺」來判斷血糖。吃完飯,如果覺得有點頭暈,我就對自己說:「應該太高了。」如果手有點抖,我就想:「可能太低了。」如果什麼感覺都沒有,我就安心:「那就正常啦!」

這種方法其實很省錢,畢竟直覺不需要試紙。
只是有一次,我明明覺得「應該正常」,卻在診所檢查時爆出 280。
我差點沒昏過去,心裡還冒出一句荒唐的抱怨:「我直覺也要更新軟體了吧?」

不測血糖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偷吃。有一天,我拿著一杯全糖珍奶,心裡出現兩個聲音:
良心版的我:「你喝這個會血糖飆高!」
偷懶版的我:「不會啦,反正你今天沒測,誰知道?」

於是我吸了一大口,內心還得意洋洋:「看吧,沒測血糖,罪惡感就少一半。」但過沒多久,我開始心悸,額頭冒汗。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不測血糖並不等於沒後果,只是延遲了判刑。

門診時,醫師皺著眉看我的紀錄表。「怎麼這裡有一整週的空白?」
我支支吾吾:「呃,那幾天機器壞了。」
醫師盯著我,像老師看著說謊的學生。最後他輕輕說了一句:「機器會壞,但你的血糖不會休假。」
我被這句話噎得一句話也回不了。心裡卻默默吐槽:「可是我的人性很愛休假啊。」

偷懶久了,我開始對自己說:「算了啦,與其每天被數字綁架,不如順其自然。」我給這種態度取了一個漂亮的名字:「自我放逐」。
就像古代文人自稱「隱士」,其實只是沒考上科舉。我稱自己「放逐血糖」,其實只是怕痛、怕麻煩、怕面對。

我甚至幻想:要是我活在古代,根本沒血糖儀器,大家不都一樣活著?只不過,可能不到五十歲就掛了。

有一次朋友問我:「你今天血糖多少?」
我笑著回答:「正常。」
他驚訝:「你有測啊?」
我聳肩:「沒有,但沒測就等於正常。」
這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笑聲裡,我感覺到一種短暫的輕鬆。好像真能靠幽默,把血糖的壓力壓下去。
但夜深人靜時,我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指,卻覺得這笑聲特別諷刺。

偷懶帶來的代價,並不是馬上就能看見的。有時候我血糖高到口渴、尿多,還自我安慰:「只是天氣熱。」
有時候手腳發麻,我說:「可能是坐太久。」
我用各種理由欺騙自己,但身體比誰都清楚。它默默記下每一次偷懶,最後會用利息一起收回。
想到這裡,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句:「我的身體就像銀行,偷懶就是刷爆信用卡,遲早有一天要還。」

偷懶不是因為我不在乎,而是因為我太在乎,卻又無力承擔。我怕痛、怕麻煩、怕花錢,也怕看到殘酷的數字。所以我寧願自欺欺人,把自己放逐在「無知就是幸福」的幻境裡。

只是,我心裡清楚:這種幸福,總有一天會戳破。到時候,血糖數字會像暴君一樣,用最殘酷的方式提醒我,「你逃不掉的。」

最後的掙扎

診所的候診室,空氣永遠混雜著三種味道:消毒水、咖啡、焦躁。我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捏著一本早就翻爛的血糖紀錄冊。裡面空空如也,只有零星的數字,像是散落在沙漠裡的水滴。
我心裡默默想:「醫師看到這本,一定又要皺眉了。」
但我還是來了。因為我知道,無論我逃避多久,身體都會比醫師更早告訴我「遊戲結束」。

輪到我進診間。醫師低頭看電腦,眉頭很快就皺起來。
「你最近的數據怎麼那麼少?是不是又偷懶了?」
我乾笑:「也不能算偷懶啦,只是給自己放個假。」
醫師抬頭,盯著我好一會兒。那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無奈。
「你知道嗎?你每一次放假,都是讓身體加班。」
這句話,重重砸在我心裡。但我還是忍不住反擊:「可我也不想每天過得像坐牢啊。」
醫師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輕輕合上病歷。「最後的選擇,還是你自己。」

看診結束,陽光刺眼,照在身上卻感覺沉重。手裡拿著藥袋,裡面有降血糖藥,也有空空如也的希望。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路口,腦中響起無數聲音:
◆「花錢買 CGM,至少不用每天扎手。」
◆「別傻了,錢哪裡來?這是無底洞。」
◆「自律一點,不測也能活。」
◆「但你根本做不到。」
◆「要自由,還是要命?」

這些聲音像一群政客,在腦海裡開吵鬧的立法大會,而我就是那個被牽拖的倒楣人。

我乾脆走到旁邊的公園長椅,跟自己開始談判。
我 A(理性):「你該花錢,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我 B(貧窮):「少來,健康重要,錢更重要,沒錢你照樣活不下去。」
我 C(偷懶):「拜託,別鬧了,就算有 CGM,你還不是會偷吃。」
我 D(黑色幽默):「乾脆什麼都別管,反正人生本來就不長。」

四個版本的我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我忍不住笑出聲。路人用怪異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一個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的中年人。也許他們沒猜錯。

我開始想像未來:
如果我繼續偷懶,有一天可能會因為併發症住院。到時候,母親紅著眼,父親無奈嘆氣,醫師冷冷說:「早就叫你注意。」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插著點滴,卻還在心裡想:「幸好不用再扎手了。」

這畫面既恐怖又滑稽。恐怖的是結局,滑稽的是我居然能把悲劇腦補成一個笑點。

就在那時,我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先買一次 CGM試試看?就當是體驗人生。」
這個想法像是一種妥協:不是長期投資,而是短期實驗。至少,我能看看自己是不是那種「數字一出來就乖乖聽話」的人。如果沒用,大不了就回去扎手,反正我手指還能供應血液。
這念頭讓我忽然輕鬆許多,彷彿找到一條縫隙,可以暫時逃出矛盾的牢籠。

太陽漸漸落下,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人生的問題,從來沒有完美的答案。我無法完全自由,也無法完全健康。但至少,我還能在矛盾之間,用一點點荒謬的幽默,把自己撐起來。

走回家的路上,我心裡默默對自己說:「明天,先別偷懶了吧。哪怕只是一針。」

然後,我忍不住笑了。因為我知道,這句話八成會被未來的自己打臉。可笑也好,悲哀也罷,這就是我與糖尿病的荒謬協議。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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