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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1/27 15:20:02瀏覽511|回應0|推薦2 | |
走路,喘著踏步向前,11月的北台灣,依舊悶熱,氣溫適宜,決定獨走北海岸,沒有太多的準備與訓練,來就來了,說走就走。 第一天 內湖-萬里27公里內湖大湖山莊街為起點,第一個小時,朱俊走著頗為輕鬆,那個久遠以前的年輕又沈重之感尚未回來,仍在一般走路狀態中。身後的背包,前胸的相機,在這個世界移動ing,似有若無的即將成為負擔,它們確實存在,隨著前進的動態存在而晃蕩著,朱俊確信它們的實在感會愈來愈真確,真實到在身體各部形成勒痕,此一真實很久不在了。 有痕跡的不止眼前,近來公司調整組織,新成立雲端開發部,一切與網路應用的系統,皆在不久將來轉換過去,新主管也是新資訊長的老部下,新部門有免死金牌,其他部門卻必須執行末位淘汰制,各小主管要提報可以優退或優離的名單,同時又當年底,打考績的季節。魯迅那個吃人的社會,原來永遠都在。一輛紅色特斯拉駛過,輕輕沒入前方筆直道路末端的小小雲海,雲海吞了特斯拉,那麼大的電動車,都在輕盈無感一瞬間被大口吞沒。朱俊想著,我在走路,想拉動這個世界慢一點,自不量力。 人生來即在擔起負重,重的不止有感,第一天上學、第一份工作,所有第一次都是新鮮體驗。侏羅紀公園第一集的恐龍深植人心,第六集的恐龍是過目即忘,續集電影沒完沒了,永遠只有第一集帶著足以讓人驚豔的元素,重擊你我,朱俊只記得第一集,為什麼會想記得呢?他想,我真的與一般人不同,想要重刻於心的牢記,不想浪費時間。 背包有四套內衣褲、兩件長褲、兩件短袖POLO衫、盥洗用具、四雙襪子、輕便式雨衣、乾糧、拖鞋等,還有手機、耳機、充電寶等現代人電子「毒」品,再加一本800頁的書,約足8公斤,依然不足當年之數。由頭算起(單位:公斤): 鋼盔:1 五七步槍:4.5 S腰帶:0.3 水壺:0.8 刺刀:0.5 防毒面具:1 四個空彈夾:1 背包(內含乾糧、小飛俠式雨衣、軍毯):6 手電筒:0.5 EM6無線電:0.5 共16.1公斤,再加上長筒帆步鞋及衣服、長褲等,數字更大,這是野戰步兵連打野外的標準配備,僅為估計,雖事隔30年,它們真的伴隨遙遠年代的我們,走過全台灣。 首先都是上坡,感覺每步的抬腿皆力有未逮,舉腳之後的著地點,高於離地點,地心引力即無處不在地展示它的不致命吸引力,證明萬物亦必定依存著它,佔有一定空間,想離它更遠,用動能來換,用更重的出力來換,對,更緊繃的大小腿,向上提昇的角度,就在方寸的肌肉之間。 離開最後一家7-11,這是大湖山莊街,人車漸稀,持續向上、向上,靜得一如預期,這是可以擁抱任何可能的地方,抱樹、親草皆可,忘了正常行為,朱俊的重裝徒步也是一種非正常,他需要審美式的自虐,艱苦付出、大汗沖刷全身的甜美回報。 過去一個月幾乎日日加班,一個支付系統收單程式的改寫,必須在限期內完成,這支程式由早期的ASP開始,就已存在,再到Visual Basic、JAVA等,跟著公司成長腳步不斷修改,經歷一代代程式設計師的手,它並不美,不論老的,新的開發方法,都可以列出一堆未來可能造成問題的先天不良,偏偏它就在運作,做為老IT人,由Visual Basic時代開始入行的資深人士,時代進步不足以說明IT行業中,高階開發語言及開發思想的演變之迅速,今日之是永遠在非昨日之是,為非而非,為改而改。 系統亦需要美感,三十年以上的公司,若創始初期就重視IT建設,累積至今,必定尾大不掉,包袱滿手,補丁處處。因為資訊系統的演進,永遠是大型軟體公司說了算,現在是雲端時代,自建系統的維護只有老人才願意做,新人只想向前看,後台做雲端、前台做手機。小小的台灣,大大的標題,如AI、大數據、數位轉型充斥各種媒體,為什麼這些普遍性名詞會做為主詞,代表一切? 是不是在任何行業有了一定經驗,都會要求美感?朱俊不確定,因為他只做過IT,無法像尼采說的永劫回歸,記住這一次,再重來一次另一個不同的經驗,沒有另一行業的親身經驗做比較,人生軌跡只有唯一,無從重來。 山路漸起漸迴,進入汐萬路之前是很陡的上坡,原來地圖上的小路,在現實中是幾乎45度向上的陡坡,是只有本地人會走的路,上到汐萬路,立即卸下背包,坐在路邊,一隻蝴蝶在兩米外的花叢中忽上忽下,「你可以靜一下嗎?」朱俊心裏這麼問著。蝴蝶是不會靜下當模特的,它生存的目的就是不斷找新的花蕊,連蝴蝶都這樣。
Line開始噪動,今天周末,照例是幾個監看相關的群,依嚴重程度不等的回報,人可以周休二日,系統全年無休,它亦需要保姆呵護、監看,效能不佳、系統中斷、流量暴增等,都是需要關切的大小重點。 看來沒有需要立即處理的大問題,重整背包再出發,汐萬路往萬里的方向是下坡的雙向道,Line又響了。 沒有大事,昨天補的漏洞,又有警示。 在打考績的季節,朱俊又要得罪人了,按比例原則,必定有人被比較,放在不該有的位置。朱俊一向不苟言笑,認為與手下必須保持安全距離,以免該下手時,罣礙太多,話雖如此,那條人為底線卻難以說服自己。 內湖進山,汐止出山,面對汐萬路的下坡,朱俊戒慎小心,不能放大步,腳根著地,小步為營,避免第二腳趾長時間前衝磨擦而起泡受傷,太陡的下坡,甚至必須倒著走。就在倒走前進時,忽覺右腳下有物體,餘光瞥見一條綠蛇,正向左前方遊走,朱俊立即再後跳一步,那蛇也被嚇到,立即遁入雜草堆,應該踩到它了,小小驚魂,是城市活生見不到的,兩種生物的衝撞,其實除了蛇做為蛇稍微嚇人之外,那條蛇還算頗具姿色,綠色花紋的保護色,偏偏在人工柏油路上橫著走,它應該會覺得身體下的磨擦不順不滑,不喜歡這種不屬於它的原生感,很有感的不合拍,逃離再逃離。 第二天 萬里-三芝28.5公里按慣例,一夜難眠,是過度體力付出後的亢奮,是極度疲累後的緊繃,是對日後路程的未知期待,是全身酸痛的有感提醒,是不適應的過軟床墊,終至深夜,迷糊淺眠不久,似乎有個不太明確的夢,在開會的場合,有個大名單,是末位需要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卻不是公司同事,正要問清楚,生理時鐘迫不及待準點發威,有任務。 一夜小雨,至東方微白的凌晨,雨聲伴隨著早餐。秋冬天的北台灣,經常不間斷的綿綿細雨,老天準備網眼極小的濾網,無盡的倒水。預定今天到三芝,約27公里,以每小時3.5公里計,較從容的規劃仍須在8點以前的雨中出發。 穿上小飛俠雨衣及撐著小型三折式雨傘,第一個小時,下半身仍然全濕,因為逆著強勁東北季風,細雨橫著飛撲過來,正面迎著風迎著雨,雨衣緊貼前身,右方是濤聲大作,正值漲潮的太平洋,左方是壁立萬仞的突起,人們勝天似的在山海間開出濱海公路,沒有過渡與間隙,世間怎有如此的極速轉接? 濱海公路的設計不是全段都有人行道,大多為開車族設計,這是快速掃過,一掠而過,少有記憶需要的時代。但有一種例外,就是公車「亭」,尤其在強風小雨中,可遮風雨的公車亭簡直是行人的天堂,金山及石門的公車亭都是四面磚造,僅留一面向著馬路,原意是體貼等車民眾,現在是朱俊躲風避雨最佳去處,遠方出現公車亭就是目標,小點緩慢變大,直至佔滿眼球,激勵著獨行中的朱俊。在抗風抗雨之後,走入公車亭,那是無以形容的慰藉,是大呼一口氣放鬆的甘甜,是坐下發呆的短暫幸福,是行軍流汗流到乾之後,喝到加盬沙士的安慰,那種滋味,只有行軍過,經歷極度意志力考驗的人,才能體會,此時不需要手機,電子毒品只會破壞景致,朱俊只想獨享這份美滋美味。
人世間就是需要有如此面對風雨的重,進入公車亭放下一切的輕,才會珍惜所有,看重擁有。然而,只有走過,方知輕重,方知挫折之後的,可能是會讓你掉淚的回報,如果有的話。 輕重是相對的,年底的考核,按比例原則,朱俊的8個手下只能有一個優等,也要有一個乙等,抓周吧?當然不行,不論何等,都要有緣由。現在學校都已取消操行成績,反而在職場上,考核的比例原則成為大人的操行?誰會是乙等呢?當然是新人、平常不被主管有印象的、人緣稍稍不佳者,這都與工作能力無關,做為主管,由上述角度找乙等,只會招人怨,無解也。朱俊在東北季風中,吶喊著,讓風雨在我的身上、臉上刻下痕跡吧,我活該被劃下傷痕,雖然歷年如此,仍是朱俊視為有如卡夫卡的審判般,面對體制,不可放下及逾越,就算卡夫卡亦無力回天。 看來一台Mail主機當掉了,因為朱俊沒收到定時發出的郵件,這台主機在DMZ中,經常與防火牆設置相衝突而罷工,必須telnet進去才可查看,今天周日,只要在今晚恢復正常,明天上班可收發郵件即可。 再有漏洞警示仍然存在,現實世界不停地通過Line,來到北海岸,一起來看海,朱俊面對太平洋,大吼三聲,世界,你還在嗎?不在,很好。 來到九彎十八拐的民宿,在習慣水泥森林的人說,直如世外桃源,三層樓的房頂,視線可無阻礙地直達富貴角。 卸下一切身外之物,呆望著職棒總冠軍賽,半躺床上,兩條長腿入鏡,拍下民宿紀念照,發給老婆,是夜好眠無夢。 第三天 三芝-淡水15.5公里過了富貴角,就是向南的路程,東北季風吹著後背,依舊細雨不停,離開海岸線就是不斷的緩昇坡及緩下坡。過去兩天走了55公里,第三天路程較短,估計至多18公里,算是輕鬆小品。 漸有文明的味道,真正的行人只有朱俊一個,獨走的景像不適合文明,走路是人類最原始的移動方式,面對自行車、汽車卻相形見絀。愈近淡水,代表快速的一切回到眼前,漸見車流,做為科技人的朱俊,卻想回到最原初的雙腳萬能。 慢走慢活已被遺忘,就像路邊的蝴蝶、不小心踩到的蛇、公車亭的溫緩,都是穿過現代,回來的早前,都是坐在電腦前,看著if、then程式語言所沒有的實在感。 那支收單程式在朱俊手上已有三年,早就想改寫成物件導向,無奈一直沒有空下來的大段時間與人力,永遠穿著衣服改衣服,現在物件導向也已失去說服力,因為大老板們每日由新聞看到的是AI、大數據等一言堂的新名詞,朱俊又是嘴拙的人,不善於迎合大老板,改寫之事一再延宕,眼看著新來雲端主管在第一次簡報時,高大上的新名詞充斥每一張投影片,大老板聽得心中癢癢,資源無不到位,由來只有新人笑,舊人雖不哭,亦無該有的關愛眼神,殊不知最賺錢的系統都在舊人手上,這時的舊人輕到無可無不可,如何讓老板有感呢? 是的,愈近淡水,愈不需要豪華的公車亭,騎樓、便利店處處是,降噪耳機亦不夠力,吵雜不斷,要存在就是要吵,如果聲音不夠大,是否該有驚天動地的作為?像金閣寺裡的小和尚,愛它就是燒了它?朱俊認為小和尚就是因為沒有刻骨銘心的自虐過,才需要用火解決他的困擾。 第四天 淡水-內湖27.3公里淡水民宿是鬧區中的老屋翻新,不見任何人,前日發來郵件,以號碼鎖進入,直到四樓即可,完全自助式。 這是最後一天,決定選擇河濱步道,達離車陣塵囂,由淡水捷運站開始,沿著紅樹林步道前進,大片紅樹林彌蔓在水邊,雖不致一望無際,亦佔有半個眼球,數大才能成林,共飲淡水河,數大才能抱團相擁,讓人類不捨砍伐,成為全世界緯度最高的紅樹林。
人類世界不也如此,團隊作業才能發揮綜效,偏偏人與人之間的人事,又是最耗心力,朱俊認為團隊內若有七成時間在應付人事,這個團隊必定向心力及效率不佳,且所有人事必須由主管擔下,如朱俊手下一個30歳的年輕人準備考公務員,一周三個晚上不能加班,對其他人不公平;再有大學剛畢業的女生,夢想著考空中小姐及出國遊學,有夢很美,人都是有了這個想那個。 朱俊呢?看著北投梵化爐高聳的彩繪煙囪,這個世界顏色太多了,多到審美疲勞,無甚新鮮,卡繆在「異鄉人」描繪的母親葬禮只有無盡的黑,那才是有比較的世界,一切均一化,就不稀奇了,無變化的日常,更讓人需要重量級的刺激,既然世界單一化無法改變,只好自虐,行軍是朱俊的生理有感自虐,當雙腳有感覺時,朱俊心想真好,它們真的存在,真的還能這麼耐操,自己的意志力猶在,與年輕的自己相仿,但面對這個只看續集電影,一點點改變就足以滿足的世界,朱俊反而不適應了,這不是自然美,不是那種可以完全沈浸,被驚嚇到的,不可思議的衝撞。 基隆河進入淡水河的入口竟然如此之小,用手機拍照,需要拉近,才不致於兩邊陸地佔據一半以上。接下來是基隆河濱公園步道,上班日的上班時間,只有鋤草工人正忙著,鋤下的草堆在步道上,工人騎著機車帶著噴氣機,沿路將碎草噴離步道,但大風一來,碎草們不服氣地又回到步道上,工人看著傻笑,笑中是對自然的無奈,這種單向式、不涉世俗、與天爭鬥的場景,讓朱俊砰然心動,有多久沒與天地爭雄了?在人事當道的世界,人們都忘了天地。 來到大直橋,也是一派的寧靜,一眼望出的動靜,只有橋上車輛的穿梭,它們也都很安詳地、按部就班地、規矩地一字化前進,一切只有輕輕地來,才能在既定軌跡上,完成使命。
每一系統內部組件亦如此,按照事先定義的作業方法,忠實執行,它們完全不懂人事,不懂得呵護它的人,是多麼將它奉為至寶,即使它破了,縫上補丁,亦必嚴絲合縫,久而久之,那支滙率程式就像小地基大房子,違建處處,新規則出爐,就開始找最安全的下手處,於是千刀萬剮之下的長相,儘是刀痕,美感全無。 世間事就在這樣的循環下,標準由高至低,到最後能用就好,推出去見人的產品,在朱俊這樣的老人看來,幾近粗製濫造,「是我太負面嗎?」朱俊常捫心自問。 好不容易爬到家,突然想到,如果有決心,拔掉插頭,斷電吧! ------------------------ 北海岸四天三夜健走大數據 全程負重:9公斤 總公里數:98.3公里 總時數:30.5小時 總步數:132567步 攜帶: 單眼相機、11吋筆電、一件長褲、兩件長袖上衣,三件短袖上衣、五雙襪子、四套內衣褲,一雙拖鞋、一本800頁的書、充電寶充電線、盥洗用具、雨傘、小零食、礦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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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文學賞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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