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的日子

「汝嘛卡差不多ㄟ，查某人愛守本分，面子甲汝祖媽顧ㄟ……」

隨著婆婆的咒駡聲的遠去，阿彩緩慢的移動著腳步，垂著淚收拾一桌子的狼藉。丈夫阿國才往桌邊挪了挪腳，就被喊了去。七年了，每回受委屈，阿彩就特別的想家。

阿彩是大家口中的大陸新娘，從彼岸的晉江圍頭村嫁到金門。老家的阿爸說，單是村裡嫁來金門做媳婦的，就有百來位。偶爾也會在街上看見一些熟悉的身影或熟稔的姐妹淘，大夥難得見面，當然是有得聊了，但最多的話題還是繞著夫家轉；什麼老公對妳好不好、小孩好不好管教、公婆好不好侍候啦等等。對自小吃慣苦的阿彩而言，家事活實在算不了什麼，受不了的是背後如影隨行、嘰嘰喳喳的議論，還有更很不客氣的問，「妳老公花了多少把妳買回來？」

時間久了，對這些無稽的議論，似乎也不那麼在意了，不論買來的，還是自由戀愛，至少她已經是兩個金門孩子的媽。這個島嶼、這個家已然割捨不下。

阿國是眾人口裡的古意子。「古意」是老實、謹慎的意思。第一次見面時，阿彩也這麼想，這樣的男人雖然年級、肚子都比同村的毛小子大，但好在沒那股流里流氣的虛浮，一輩子就該跟這樣的男人過吧？那次見面，阿國總共講不了三句話，所有的話都被婆婆和仲介包辦了，什麼「人古意人有出脫、做代誌卡打拚、有這款子婿是三世人燒好香」等等。從那時起，阿彩的肚子裡就爛個疑問，這麼好的男人，為何成不了家？

東拉西扯了大半天，兩個當事人話都談不到兩句，雙方家長已經聚焦在請幾桌、肉幾斤，傢俬、聘金多少這些細節上了。從老家的土窗望出去，是一抹清湛的藍，旁側斜掛著父親油亮亮的二胡。小時候，最喜歡父親一邊拉著二胡，一邊「砍」四十多年前軍隊自圍頭砲打金門的故事。父親總以他那特殊的腔調說：

「那一日，圍頭村內擺在西線廣山上的四門海岸炮狠狠地向金門發射炮彈，對方的反擊也很猛烈，陣地上頓時硝煙彌漫、火光衝天。我軍把成千上萬發炮彈打到金門島，給對方最沉重的打擊。」

誰料得到今日，村裡的女孩會競向嫁往敵對的彼岸呢？金門是個什麼地方？家裡也有女兒嫁到金門的福伯說：

「那裡可不比我們這兒熱鬧，不過衛生狀況搞得不錯。」

一個曾經彈坑遍布又乾淨的地方？在沒踏上金門土地前，金門的樣子是無法想像的。圍頭人用嶄新的眼光和視界來重新規劃昔日的戰地；例如，當年遭受二十多枚炮彈轟炸仍屹立不倒的海軍指揮所──毓秀樓，以及多處碉堡、傷患處置室、彈藥庫、二百多米長的作戰地道等，都被圍頭村列入了重點發展的觀光景點，金門應該也是一樣吧！

循著雙方家長的腳步，五天內小倆口從陌生人成了枕邊人。去公證處拍照的那一天，阿彩才知道阿國口吃得嚴重，腦筋也不太靈光，在金門那邊被列入殘疾人士，聽說不用工作就有錢拿。臨行前，阿彩找母親哭訴了一番，委曲更多於不捨；父親啥話也沒說，對著鄙陋的土窗，抽著幾元錢的土煙，輕煙順著二胡盤旋而上，竉罩著一屋子的靜謐。

循著甫開放的小三通，阿彩踏上了金門的土地，島上的人都很熱情，唯一不習慣的是，總有人熱心過了頭。有回阿彩和鄰居的小伙子多聊了會，難聽的話就傳到了婆婆的耳裡。起初婆婆也只是迂迴、隱諱的說上兩句，後來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招來成篇的咒罵。阿彩心裡明白，婆婆不是怕她紅杏出牆，而是對自己的兒子沒信心。

拖著一身的疲憊，伴著丈夫如雷的鼾聲，阿彩輾轉難眠，忽然憶起離家前村委會主任在家裡的談話：

「這幾年來，我們村一共有一百二十六個女孩嫁到金門去當媳婦，那邊也有兩個人嫁到我們村裡來。這其中一個明顯的變化就是，在早些年嫁過去金門的多，現在變得少了，因為我們這邊的經濟也在發展，進步得很快，我們嫁媳婦也更加有選擇，以後我們要爭取多把金門女孩娶過來。」

「不孝媳婦三頓燒，有孝查某子搖過橋。」鄰居阿婆總把這句話掛嘴上。「婆婆為什麼不能把媳婦當成女兒一樣疼惜呢？」阿彩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