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並沒有做過什麼對的事，因為我總是活在自己的框框裡，躲在我自認為還算安全的地方。直到那天我遇見妳，我才不得不相信——一直以來被我錯認為這個世界不變法則的事物，真有被扭曲的可能……

    我是惡魔，一個十惡不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生命。我……愛上了一位美麗的人類女孩。她宛如天使般地純潔，令我想暫時忘卻沒有人願接受我的事實接近她……我敢肯定，我絕對是愛她的。我連命都可以獻給她！如果能夠讓她開心地笑，那麼無論要我做再多拋棄尊嚴的事，我仍然……不會後悔！這算是……我在這漫長的生命裡做過最瘋狂，同時卻也再正確不過的事了吧！

——獻給生命中唯一的愛人●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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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見她，是在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依稀記得那天……她沒有任何遮掩地獨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階上，蜷縮著身體，像正拚命的保護著什麼似的，明明已經很狼狽，身上也同樣傷痕累累，但眼神卻隱隱約約透露出她不願屈就於現實的堅持……

    為什麼？明明就已經絕望到谷底，為什麼還那樣逼迫自己堅持下去？究竟，妳在堅持些什麼？妳要保護些什麼？明知道就憑妳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量，是根本什麼也無法留住，卻仍然堅信妳保護得了？是什麼讓妳這樣的瘋狂……？

    「妳沒有地方可以去嗎？」我走近她，卸下披風搭在她身上。

    「嗯。」她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輕聲吐出這個字。

    「那來我家吧。」我不容拒絕地伸手抱起她，這才發現——她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的，竟是一隻受傷的蝙蝠……

    「那是不該存在的東西，為何要救牠？」為什麼偏那麼地重視那種一向都被人們與惡魔相提並論的東西？那明明不值得妳這麼做……牠明明只是個不該存在的生命啊……

    「不要那麼說！牠很努力了！牠是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我……為什麼要因為那種騙人的迷信就完全否定掉一個人的存在？我不該活著嗎？我是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地要讓媽媽還有繼父認同我……我這麼做是錯的嗎？還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最不該被饒恕的錯誤？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但是，那個時候我看到牠掙扎求生的模樣，於是，我就決定了：就算要我繼續過著像這樣每天被趕來趕去的生活，就算挨再多下鞭子，我還是……還是決定活下去。只要，有一個人能夠打從心底地認同我的存在，那麼，我想，我的存在就不會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了吧！」她看著我，用她那澄澈的眼神看進我的靈魂……居然能夠跟一個人類接觸這麼長的時間，這還是我曾未有過的遭遇，更何況她還跟我說了那麼多話；這也是第一次，有一個人願意直視著我的眼，正視我的存在。

    「我知道妳所說的那種感覺……沒有任何人需要妳，沒有人在意妳的那種感覺，真的很孤獨，也很難熬……我是惡魔，所以、所以……嗯，我想問妳：『妳願意和我在一起嗎？』我會陪妳度過，當妳寂寞無助，當妳傷心難過，我都會在妳身邊……」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可以輕易將永遠說出口的人，但是，當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就已下定決心要守護這個人的一輩子。我一直都很明白承諾對人類的意義與對像我這種妖怪的意義並不相同。因為我擁有無止盡的生命，但人類卻不同，人類的一輩子不過短暫的數十年而已……假使掏空了心，將永恆的愛戀繫在眼前這個女孩身上，我將會嚐到萬年孤寂的那種感受。在她離去後就只能憑藉著回憶思念她……可是，儘管會難過，我還是……想要把握眼前這個需要我的女孩！

    「好吧！勉強答應你囉！不過我有個條件……」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像個正在打什麼壞主意的孩童般，天真地以為不會被識破。

    「什麼條件？」我順應她的期望，以一副拿她沒輒的模樣微笑地反問她。

    「你先答應我，我再告訴你。」她撒嬌似地要求。

「妳是在威脅我嗎？不怕我把妳摔下去？」我實在不明白——她怎麼會缺乏危機意識到這種程度？

    「不怕。因為你離不開我，不是嗎？」她甜甜地笑著，令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是的，我是真的打從心底在意她，或許打從我們視線交會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了我對她的所有感覺……我甚至無法想像她拒絕我時將會帶給我多沉重的悲哀……多可笑？一見鍾情？這真的有可能？抑或我純粹只是害怕寂寞？但若只是因為害怕寂寞，那又太不可思議……畢竟跟她在一起越久，以後我只會換得更多的空虛罷了啊！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愛？我確定我是愛她，而非喜歡？我內心的悸動，究竟是因什麼而起……

    「哈哈！我有那麼飢不擇食嗎？」我笑著調侃她。也許現在的我只是懦弱地在逃避——逃避我心中從未有過的那種想要拋棄一切過去傷痛，好好地對一個人的衝動。我真的在乎。在乎所有關於她的一切事物。我只想讓她開心地笑，想要竭盡所能地為她撫平所有過去的傷痛……但是，如果她不願意我又該……如何是好？一想到這裡又突然變得更加沒有勇氣了……

    「哼。」她像個小孩似的故意別過頭去，不願正視我。

    走到馬車前，我輕輕放下她，對她說：「上去吧。順便把那隻蝙蝠拿給我。」

    見她向我伸出手，我隨意從身上的衣服扯下一塊，包覆牠那早已溼透的身體。

    上了馬車之後，我告訴她：「從今以後，我會照顧妳、保護妳。如果妳不願意，我不會讓妳感到困擾……如果妳能對我付出真心，那麼……不管妳開出什麼樣的條件，我一定照做，絕不食言。」

    剎時她的眼睛為之一亮，她淡淡地笑著說：「那……我的條件是：你只能愛我，不准背叛我。當我的生命走到終點時，我希望你會陪在我身邊，不要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帶著遺憾離開……我不是要你陪葬，我只是自私地希望……在我停止心跳之前，在我變得看不見任何事物之前，能牢牢記住……愛人的模樣。你不答應也無所謂……我知道這本來就是強人所難，任性到極點的要求。」

    「對我有信心一點吧！好歹我也是妳所看上的……惡魔。」本來想說這句話能讓她開心地笑，沒想到卻連自己都沮喪了起來……

    「我信任你。要好好對我喔！」她將傷痕累累的手疊在我的手上，語氣柔和卻不失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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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開始按耐不住自己對她與日俱增的情感，於是，我對她說：「讓我每天都能陪著妳，看著妳開心地笑，甚至是感覺妳的溫度，好嗎？」

    她笑著，很燦爛地笑著，對我伸出了她的左手。

    我將一枚在當時最為昂貴的，連王室貴族都買不起的寶石戒指套在她無名指上，讓透著璀璨光亮，彷若星星般耀眼的寶石，作為我們戀情的永恆見證。或許，我無法為她摘下夜空中奪人目光的星與月，但我願意給她一個承諾，以我的一輩子作為時間軸的永恆誓言……

    成為夫妻之後，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幸福甜蜜，就這樣持續了很久的兩人生活。原先只有我們兩人居住的古堡，竟多了個愛吵愛鬧的小傢伙——尼克，我們的愛……

    我們和尼克三個人一起生活，看著他像一般小孩一樣又笑又鬧，我想，我這段生命裡已經了無遺憾了。一起孕育著我們的愛，攜手度過每一個美好的日子，即便我們這樣的戀情已被世人貼上名為罪惡的標籤，仍然……努力地和他們一起創造更美好的明天！

    我知道，我是絕對不可能擁有所謂的未來的，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裏，我真實感受到了——那所謂希望的光亮。多麼不可思議！她讓我體會到：即使我是不該存在的生命，陽光一樣會照在我臉上……這麼簡單的道理，讓我百年來沉重的黑暗全都煙消雲散，是她帶給我生命的奇蹟吧！

    「你跟我一樣，都是有血有淚的生命，所以才能真心地愛一個人，為了一個人奉獻永遠。」她的這句話，著實讓我感覺……其實我一直一直以來所介意的，並沒有那麼重要，沒有那麼讓人受傷——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能夠敞開心胸地接納我、關懷我，甚至是愛我……這樣就夠了，我真正了解到：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跟你一同分享生命的喜悅，那麼那些人惡意中傷自己的流言，並沒有什麼好介意，沒什麼好難過的！

    又過了幾個寒暑，我們共享的每個日子，雖然平淡，但卻讓我有一種踏實的感覺。然而這種心情，卻是我無法言喻的美妙！我知道：即使她不在了，我也會延續著我們的愛，直到我的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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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陰雨濛濛的日子，愛麗絲和我說要出門一趟張羅些生活必需品，於是，我送微笑著緊握尼克的手的她到家門口，並要她路上小心，不過……事情還是發生了……

    過沒多久的時間，尼克滿身是泥地跑回家跟我說媽媽有危險，我心中一悸，趕忙要他帶我去。

    一路上，我不斷向上天祈求，願祂不要傷害我的愛。我不知道祂有沒有聽到，我只知道：當我趕到時，愛麗絲一臉絕望地被一群男人強壓在地……我很憤怒，我非常地憤怒！看著愛麗絲身下那攤血，我知道——他們確實傷害了她……

我強壓下怒意，好不容易才找到願意為她醫治的人，讓他和尼克，以及眼神渙散的愛麗絲一起上了馬車，我則留在原地。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我知道以我現在的情況是絕對不可能讓他們不受任何傷害地離去，但我還是想為愛麗絲做點什麼……不，也許這純粹只是氣不過懦弱的自己而做出來的報復行為……

只見那一群跟流浪漢沒兩樣，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毫不客氣的回答我：「沒什麼，上了她幾次而已。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啊！連她母親都叫我們多上她幾次呢！她還說那種跟妖怪搞在一起的下賤女人，給她點教訓也算是替天行道，好事一件！」

另一個人開口：「你就是惡魔吧！連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小孩都保護不了，哪可能強勁到哪裡呢？沒用到這種程度，你乾脆死算啦！」

「死了算了？原來……你們是這麼希望的啊！」我不知道我的眼是不是變成血染般的紅色，我只看見——我確實是讓那一群人倒在一大片血色的污濁液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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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

    「愛麗絲她……很嚴重嗎？」我迅速褪下染血的黑袍，將它披掛在手上，走近醫生，以還算平和的語氣詢問。

    「身體上是可以醫治的，不過她內心應該是很恐懼的，以後對人也可能比較不信賴……」醫生據實回答。

    「不管怎樣，謝謝你，醫生。」待我付給他原先說好的，一般人診察費用的十倍價格後，我推開愛麗絲的房門，走了進去。

    「愛麗絲……」走到床畔，我握著她不斷顫抖的手，情不自禁地一次又一次呼喚著她的名字……

            這時，尼克扯著我手上掛著的黑袍，奇怪地問：「爸爸，為什麼你的衣服上面紅紅的？」

    剎時間我只感覺我的世界天旋地轉，因為愛麗絲突地睜開了眼，用我從沒見過的凌厲目光盯著我看。

    「你殺了他們？為什麼？村子裡的人會制裁我們的！這樣尼克……尼克他該怎麼辦？」她的聲音變得尖銳，我知道她已瀕臨崩潰邊緣。於是，我抱起尼克，讓他坐到床邊，我緊緊地抱住了他們兩人，沉痛地說：「親愛的，我不想騙妳，我的確對他們出手了。我並沒有致他們於死地，但假使在那些圍觀的人群裡，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幫助他們，那時間一久，他們就會死。我不能傷害妳，更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妳被別人傷得那麼重而不有所行動……但我終究還是讓妳受到傷害了……妳會原諒我嗎？能像以前一樣不顧一切的接納我嗎？我可以為了妳而走在太陽底下，更願意代替妳面對死亡……妳可以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愛而堅強起來嗎？」

    我不知道尼克究竟聽不聽得懂我所說的話，但他對著我和愛麗絲兩個人說：「爸爸媽媽我也很愛你們哦！只要你們開心尼克也會很高興！所以你們要相親相愛到很老很老哦！要一直在一起！」

    我聽見愛麗絲的哭聲，她哽咽地說：「我也很愛你們，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的！一定要一起度過每一個看得見彼此的日子……」

    聽完她的話，我就了解到——她的淚水是因為感到幸福而落下的……

    「會的。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我再度給了她一個諾言，一個名為幸福的諾言。

    我會竭盡所能的保護你們，只要我能夠做到，只要你們還願意相信我，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們感到無助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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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究逃不了被審判的命運……

    那是個連希望都已不復存在的日子吧？外頭下著滂沱大雨，我緊握住她的手，牽著孩子，三個人努力地跑著，試圖逃離那命運的牢籠。

    雨打在身上，感覺連步伐都變得沉重，彷彿身上被枷鎖給鏈住似的，讓人難以忍受。但我想，在那件事發生之後身體越來越差的愛麗絲應該更難以忍受吧？

在逃亡的過程中，她無怨無悔地跟在我身後，沒有半句怨言。突然……

「咳！咳咳……」愛麗絲掙脫了我的手，伏跪在地上，劇烈的咳了起來，用一種甚是痛苦的表情勉強抬起頭來望著我……

「愛麗絲……」眼見村裡的人就要追了上來，我不知所措地呼喚她的名字……

「帶孩子……到安全的地方……咳咳……」她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不行！說好要一起的！」我走近她，伸出手欲拉起她，卻被她用力地揮開……

「不要管我！快走！」她用著咳到幾近沙啞的聲音向我喊道。

我知道該是做出抉擇的時候，就算我再怎麼樣地不情願……如果帶著她，很快就會被村人找到，到時候連尼克恐怕也都難逃一劫了……

是她推開我的。我不斷的提醒著自己，好讓自己能狠下心腸棄她而去……

其實，我大可殺了他們所有人的！什麼上天堂？我是惡魔，根本沒那資格！況且前幾天我還打傷了那幾個教徒！我不認為，或許該說我其實從未奢望自己能夠獲得上帝的救贖！因為對我而言，愛麗絲以及尼克是比世上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存在啊！只是，為什麼偏無法同時保護他們倆人？為什麼必須捨棄其中之一？明明……兩個都是我深愛的人，我卻不能同時顧及……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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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向尼克交代完所有的事，安頓好他的一切之後，我告訴他：「尼克想見媽媽最後一面吧？如果爸爸媽媽不在了，你一定要堅強！雖然大家都對我們不友善，但是，想想媽媽，你就會發現：其實……要找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所以，不要對這個世界絕望。

唉，多希望能夠陪在你身邊照顧你，但我想……這次去也只是白白送死罷了！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你聽不懂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尼克你能夠記得——媽媽和我，永遠都深愛著你，你不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們會陪著你，一直一直，存在於你的記憶裡……」

即便我不想冒著失去他的風險，但尼克卻執意跟隨我，不得已，我隔天一早帶著他一起走，當時，握住他的手，竟止不住地顫抖著……

我們在廣場上那發現了愛麗絲，還有許多等著她被施以火刑的群眾們。她被綁在行刑台上。那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我吩咐尼克躲在不遠處的黑暗角落裡，遠遠地望著我們就好。畢竟我不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

眼看著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我知道——行刑的時間就要到了！遂我決定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愛麗絲、愛麗絲……」台下那些人用著鄙夷的眼看著我緩步走上行刑台。我輕喚著愛麗絲的名字，冀望她能有所回應……

愛麗絲緩緩地張開了眼。

「為什麼來？尼克呢？」她用著虛弱的聲音責備我。

「尼克正在看著我們。」我的手眷戀地撫過她已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臉龐。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碰觸她了吧？

「你不能救下我而不殺人。」她平靜地下了這個結論，冷靜得不像個將要死的人。

「我的確不能。」那冰冷的刑具，怕是解不開了吧？

「那就別救我。離開這裡吧……」她別過頭去，心口不一地說。

看著她的眼，我知道她需要我。而我，也必須遵守我跟她最初的承諾，但我會這麼做，並非是因為害怕愧疚，而是我心甘情願這麼做。

火把點燃了。在大火中，我抱著她，親吻她，並且告訴她：「我的確完成了妳所說的條件。我這輩子只對妳一個人說：『我愛妳』。」

也許，藉著這樣的儀式，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雖然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愛一個人必須用生命作為代價，但我還是不想違背誓言，不想讓她一個人孤獨……因為她說過：希望到她死亡的那一天我都能陪在她身邊，因此，我將我的生命獻給妳——我生命中唯一的愛人，愛麗絲……

看著戒指逐漸變成血紅色，我不知道那是火的顏色，抑或是我們愛情的顏色，但我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回到尼克手中，為我們留在人間的愛帶來幸福……

那年，愛麗絲二十六歲，尼克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