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會想，我這輩子曾見過多少人，認識多少人，知道多少人？

你信不信？我小時見過老總統蔣中正本人，我和他距離不到三公尺。我記得那次是陳誠副總統的葬禮。他的墓就建在當時台北縣的泰山鄉山上。老蔣的車隊會經過新莊鎮的中正路。我唸的新莊國小就在路邊，我們這些小學生被要求列在路邊，目迎目送車隊。當老蔣座車靠近時，老師發口令叫我們低頭。我好奇，沒低頭。座車經過我身邊時，我兩眼平視剛好就跟老蔣來個四眼對視，他坐在右後座，車窗放下，正往外看。他看到我，臉上表情嚴肅，既無笑容也沒因我的無禮直視而生氣。但我感到他的眼神似乎有點哀傷。不管世人對老蔣如何評價（有功有過），我是尊敬他的。他曾是我們在動盪中的領袖，少時唱「領袖萬歲歌」時，我是認真的。

我也見過蔣經國先生本人，也是在新莊。當時小蔣的長子蔣孝文在新莊淡水河邊貸屋居住，離我家很近。有次當我們這些野小孩在河邊玩耍時，出現一群大人。中間那人笑容可掬，他的周圍有好幾個護衛。小蔣親臨應該是探望兒子。他看到我們這些小小孩就走過來逗著我們玩，親民而毫無架勢。他那時位居國防部總政戰部主任，我曾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所以我知道是他，但別的小孩都不知道他是誰。我們小孩中間還有穿開襠褲，也有流著鼻涕的。小蔣就蹲下來和我們說話，大家覺得很好玩。除了林語堂先生外，小蔣、孫運璿和李國鼎三人都是我一輩子的偶像。

兩蔣離世已久，但說實話，我還在懷念他們。

我也曾見過一些名人，例如梁實秋和柏楊等。中學時就讀過梁的「雅舍小品」，但他的中學英文課本（使用KK音標）我沒讀過，我們讀的是林語堂英語讀本（使用DJ音標）。我注意到梁是因為我喜歡徐志摩的詩和朱自清的散文。梁、徐和朱算是同輩份的人，見不到徐與朱，見到梁也是慰情聊勝無。話說回來，「雅舍小品」也是值得細讀的佳作。我喜歡柏楊的小說「異域」。柏楊駡中國人有「醬缸文化」，這種文化台灣現在還有。

很多當代名人無緣相見。比較遺憾的是林語堂和張愛玲。我常去陽明山林語堂故居就是要瞻仰偶像。林的墓園就在故居後院，感覺他的精神還籠罩在他的故居。張愛玲則避開人群，想見也見不到。她的骨灰，伴著幾朵紅玫瑰與白玫瑰，早已撒在加州外海，成了海上花。

我見過的人，大多緣慳一面，擦肩而過。有趣的人值得回味，有吸引力的人想再看一眼，有些人值得珍惜，有些人相見不如懷念，有些人則今生最好不要再見。

人來，人往。多到記憶不住，像走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