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的資深媒體人矢板明夫日前在臉書表示，許多台灣人熟悉明朝十六位皇帝、清朝十二位皇帝，卻很少有人說得出統治台灣五十年的十九位日本總督，認為這反映出台灣歷史教育的一大缺憾。此言一出，引發不少爭議，有人認為是在美化日本殖民統治，也有人認為他只是主張應重視台灣史。

其實，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應不應該背出十九位日本總督，而是：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看待台灣的歷史？

歷史首先是一塊土地的歷史，而不是一個政權的歷史，更不是一種意識形態的歷史。

放眼世界，多數成熟國家的歷史書都是如此書寫。埃及史，不會因為法老王朝滅亡，就把波斯、希臘、羅馬、阿拉伯、鄂圖曼帝國及英國統治排除在埃及史之外；相反地，這些不同的統治時期，共同構成了埃及數千年的歷史。今天沒有人會說羅馬統治埃及只是羅馬史，而不是埃及史。

印度也是如此。蒙兀兒王朝雖源自中亞，其統治者並非印度本土民族，但印度史從來沒有因此將蒙兀兒王朝排除在印度史之外。泰姬瑪哈陵、德里紅堡，以及蒙兀兒王朝對印度政治、文化、建築的影響，都成為印度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韓國更是如此。日本殖民統治朝鮮三十五年，是韓國近代史極為痛苦的一頁，但韓國歷史教育並沒有因為那是日本殖民，就把它當成日本史而略過。相反地，正因為那段歷史深刻影響今日韓國，所以更必須完整研究。

由此可見，歷史學真正重視的是土地與人民，而不是統治者的國籍。

如果採取這種「土地史」的觀點來看台灣，答案其實非常清楚。

台灣四百年來，歷經原住民族社會、荷蘭、西班牙、鄭氏王朝、大清帝國、大日本帝國，以及國民政府等不同政權統治。這些政權不論來自何方，都曾在這片土地建立制度、制定法律、興建工程、影響人民生活，也共同塑造了今日的台灣。因此，荷蘭史、西班牙史、鄭氏史、清朝史、日本時代及中華民國時代，都不是「別人的歷史」，而是台灣歷史不同的篇章，也是台灣的一個朝代，就像大唐帝國、大清帝國，大元帝國是中國的朝代一樣。

如果如此理解，矢板明夫所說應該認識十九位日本總督，便不再是日本情結，而是台灣史教育的一部分。當然，歷史教育的目的，不是要求學生把十九位總督的名字全部背熟，而是了解他們在台灣推行了哪些制度、造成哪些影響，其中哪些值得肯定，哪些值得批判。

例如，日本統治期間，一方面以武力鎮壓抗日運動，也推動皇民化教育，徵召許多台灣青年走向南洋戰場；另一方面，也建立近代戶籍制度、公共衛生、鐵路、港口、水利及現代教育體系。歷史的價值，不是在歌頌，也不是在否定，而是在完整理解和呈現。

同樣地，大清帝國統治台有消極治理，也有劉銘傳推動近代化建設；國民政府來台後，有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也有土地改革、十大建設、高科技產業發展，以及後來的民主化。成熟的歷史教育，不應只留下自己喜歡的一部分，而應完整呈現每一個時代。

台灣過去的歷史教育，確實長期存在失衡現象。許多人熟讀中國歷代皇帝、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甚至背誦「東北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卻不知道八田與一、蔣渭水、林獻堂、杜聰明等對台灣發展具有深遠影響的人物。這並非中國歷史不重要，而是台灣史長期未受到應有重視。

對台灣學生而言，八田與一的重要性，應遠高於傳說中的大禹。原因並不是八田與一比大禹偉大，而是嘉南大圳、烏山頭水庫至今仍灌溉著嘉南平原，深刻影響台灣農業與人民生活；相較之下，大禹屬於中國上古傳說人物，與台灣歷史的直接連結自然有限。歷史教育應依據土地的歷史脈絡安排輕重，而非依照傳統政治敘事決定內容。

此外，中華民國今天的憲政發展，也應放在台灣歷史中理解。經過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以及《憲法增修條文》多次修正後，中華民國的民主正當性來自台灣地區人民的選舉，國民主權已在台灣具體實踐。從憲政發展而言，中華民國已成為台灣歷史發展的重要階段，而不是停留在1947年的中國歷史背景上。換句話說，今日中華民國已經不在中國大陸，而是「中華民國在台灣」，甚至「中華民國是台灣」。

因此，今日討論台灣史，不必陷入「中國史」或「日本史」的二分法。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種以台灣這片土地為中心的歷史觀。荷蘭、西班牙、鄭氏王朝、大清帝國、大日本帝國及中華民國，都是曾經統治台灣的不同朝代；每一個朝代都留下制度遺產，也都留下值得反省之處。

歷史教育真正要培養的，不是崇拜任何一個朝代，也不是仇恨任何一個政權，而是讓下一代理解：今天的台灣，是四百年來不同文明、不同制度、不同族群共同交織而成的結果。只有完整認識每一個時代，才能真正認識台灣；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以成熟而客觀的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

遺忘歷史，不會改變歷史；選擇性記憶，也不是真正的歷史。真正愛台灣的人，不應只記住自己喜歡的朝代，而應誠實面對每一個曾經塑造台灣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