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致曹開(註1)＞
你畢業了，在家鄕當起國小老師
朝會時陪學生一起唱國歌
每年夏天，看著學生畢業離校
你等候著妻子腹中的孩子落地
計算著家用而不寫數字詩
嗶嗶嗶。這只是平行時空
你沒站上講台，卻認識了來自各地的室友
最熟悉的數字是囚衣編號
你是威權玩弄的數字
被按下罪名就四捨五入了
傳說有人更慘
水牢裡浸漬著走味的故事
人生還能夠更低嗎？
你歌頌至少有糞桶可當書桌(註2)
一層薄薄的小括弧凍僵你 (註3)
被惡意誤讀的文本哆嗦著
沒人准許，就沒有接下來的故事
十，年，來，過著不等式的生活
白天於火燒島扛海邊礁石
沉睡時，就像個在養傷的孩子
想像在你的夢中
腥氣蔓延骷髏倒立
台詞是尖叫與不間斷的哭泣
更遠處有人為你失眠
食物遞送的孔洞，撐持微弱的四季
黑夜、空氣、水看守著等待果陀的你
你喊冤的那顆心，跟時間慢慢對話時
可有蹣跚離去的黑影？
誰下令思想要像罐頭一樣注明成份？
誰揮動大刀讓你見骨？
不需要手銬與腳鏈囚禁的那刻
還能重新舞動所有的色彩嗎？
你靠著信念活出來，卻總懷疑有水蛭上身
家人與你陌生對望，麻雀見你便成群飛走
難道自己成了一枚空集合？
詩神比人更照顧你，遍體鱗傷的詩行做為報答
人生終於歸零時，流出了潤滑的蛋液
鬆開緊握的拳
崎嶇的手紋飛出一隻蝴蝶
你是赤楊是先驅植物，肥沃了民主的土地
註1；曹開(1929-1997)。彰化員林人，就讀台中師範學校時因參加讀書會，被誣指為台共的外圍組織，入獄十年，至1959年始出獄。詩作約1500首，其中約有278首數學詩。
註2；語出曹開<獄夜研讀>一詩：「我猶在慘淡中夜讀/把糞桶當書桌」
註3：語出曹開<天堂地獄>一詩：〔天堂(地獄)〕/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小括弧
2024年26屆磺溪文學獎新詩優選 |
歸零--致曹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