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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眷戀的避風港
2013/10/05 23:33:03瀏覽288|回應0|推薦1

(此文刊於88.5.4 自由時報花編新聞版)

長途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話語:「不管怎麼樣,即使我死了,也絕對不要賣掉這棟房子。將來你們三個孩子,只要誰有困難,隨時都可以回來,這裡永遠是你們的家。」掛上電話,眼淚不禁撲簌簌落下。我想父親之所以會有如此想法,不僅是不捨這個他用一輩子辛勞才換來的家,也是希望為孩子留下一個永遠的避風港。

五十年前,父親帶著少許旅費、兩套衣服,隻身從海峽對岸坐船來到台灣這塊陌生的土地。當「反攻大陸」逐漸成為口號,「回家」也成了一個遙遠的夢想後,在台灣安身立命、築一個永久的窩,即成為父親一輩子的想望。唯當時以父親國小教師微薄的薪水是買不起房子的,因此在我成長的記憶中,「搬家」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全家總動員做的事。其間雖然飽嚐搬遷之苦,可是那一段段既辛酸又有趣的租屋生活點滴,如今卻成為我經常反芻的回憶。

童年時我們租的房子,總是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牆上也總是佈滿斑駁的水漬痕跡。尤其每逢強烈颱風來襲,父親為了孩子的安全,往往必須冒著風雨將我們逐一揹至鄰居家避難。記憶中,為避開雨水滴落而移動睡床、並搬出鍋碗瓢盆盛接,反倒成了新鮮有趣的遊戲,當時全然無法體會父母心中的淒風苦雨。如今回想,最令我感懷的卻是父親在風雨中揹負我們的厚實肩背,以及風雨肆虐後父親爬上屋頂換破瓦的身影。

國中時期,我們終於換租了一個不再漏雨的家,但兩房一廳的小隔間,卻迫使弟弟的睡床擠進客廳邊陲地帶的一隅。而門外大片草叢中的小爬蟲,也經常迷途誤闖我們家,不但上桌也上床,一幕幕的「驚魂記」於焉展開。至於天花板上的老鼠也不甘示弱,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分舉行熱鬧的馬拉松賽跑擾人清夢。在長期聽力的磨練下,我們甚至可以從老鼠的腳步聲判斷其大小。

雖然屋內空間小,但因著父親的巧思,卻擴展了我們家的實際範圍。那是有一年暑假,父親帶著我們一家大小,將門外的大片草地開墾成一畦畦的菜圃,從此我們不僅每天有新鮮的蔬菜可吃,當一個快樂的業餘菜農,也成了那段時期一個難忘的回憶。

除外,為了早日圓一個有殼的夢,母親開始響應當時政府提倡的「客廳即工廠」號召,用勞力換取微薄的酬勞以貼補家用,而我們這些小蘿蔔頭在課餘之暇,也加入了「增產報家」的行列,從此「擁有一個自己的窩」不再只是父母親的願望,而是我們全家努力的目標。

高中時,因一位親戚舉家搬遷台北,好意的將他們一棟日據時代留下的老屋託付我們居住保管,父母終於擺脫了每月繳房租的壓力。但在老舊的屋舍中,雜亂外露的電線、木板隔間、紅磚地面、陰暗的空間,以及經常肆無忌憚登堂入室的老鼠,都使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我,對自己身處的環境產生一份莫名的自卑感,也因此我常做著遠離這個破舊屋子的夢。面對大學聯考在即,每當深夜苦讀時,我的思緒也隨著屋外傳來的火車聲遠颺,飄向另一個廣闊的天空。在那段青澀的歲月,唯一讓我懷念的是後院幾棵高高的龍眼樹,因為樹下曾是我作夢和獨飲寂寞況味的地方。

後來我真的如願遠離家鄉北上求學,只是依舊住進了籠子般大小、居住品質不佳的學生宿舍。隨著年紀增長,我逐漸體會父母的辛勞與無奈,而那個我曾經想逃避的家,竟成了日夜懸念的歸所。

辛苦了一輩子,父親終於在六十二歲那年,以國宅低利貸款買了生平第一棟房子。雖然只是二十八坪的公寓房子,沒有華麗的裝潢及高級家飾,但只因它真正屬於我們,因此讓我們感到份外珍惜與溫暖。如今我們三個孩子皆已成家立業,紛紛離開了成長的小窩,且都有了自己的房子,可是在心靈深處,似乎有一條割不斷的臍帶牽繫著我們和那個父母用一生辛勞建構的家,我知道—那裡將會是我永遠眷戀的避風港!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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