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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16 19:35:11瀏覽67|回應0|推薦1 | |
爸屬兔。 當別人形容父親高大威嚴,父愛如山,我爸輪不上。頂多是溫良如兔一類。家裡除了媽的嬉笑和呵責聲,爸是安靜柔順的。 爸喜歡孩子。我二三歲時,爸把我打扮花枝招展後抱着去街頭,去上海的外灘公園,三四月早春裡,凍到流着鼻涕回家,接着高燒,總被媽責怪。
五十年代爸和他老中央銀行的同事們,被分派到上海十個郊縣工作,原先走路上班,後來一輛叮當四處響的自行車騎着上班,再往後是擠公交到耗時一個多小時的遠郊縣銀行上班。爸説政府用他們的老知識,挺好。兒時跟着他去過小型的農村儲蓄所,一個小房子在大片農田邊上那種。夏天烈日炎炎,儲蓄所門開着,門外是一片綠意盎然,對門樹下農民瓜攤擺着切開的西瓜,門內有滴滴的算盤聲,數錢聲伴着知了鳴聲。我幾片西瓜一支4分錢赤荳棒冰打髮一天,等爸下班。然後郊縣分行建立,一亇多小時車程之遠,我再也沒去過。在家爸教我練習算盤,那棕色沉沉的木珠進十進百的聚集多少中國人的智慧。爸在上海長江岸邊最北麵遠郊的分行營業部任副行長,每天往返上下班,前後三十年多再也沒變過。交通不便耗時長久,可他一直樂呵呵的。我怕爸還會被調到更遠,他笑着,再調就掉進長江了! 六月的一天,爸結束了兩個多月在長興島的下鄉勞動,要回家了。六十年代初,隻會撥算盤、記賬在銀行工作的爸,常被下放去長江口長興島勞動,一去就是一個月不止。小孩們在家魂不守捨地等爸進門,媽在灶披間忙活,嘮叨説長興島的渡船總會脫班,不知爸幾點會到。 門閂響了一下。是爸回來了!“爸!……”孩子們雀躍。隻見一個幹瘦黝黑的老農民進了後門。背鑼拐鼓地大包小裹,太陽曬褪色的草帽背在脖後,泛黃的白襯衣包裹消瘦的肩膀,肥大的褲腿兒挽着,光腳塑料涼鞋。爸把一個又髒又大的鋪蓋捲放到飯桌上,孩子們圍着爸,爭相看爸能背回來什麼好的。爸興奮着,顧不上喝口水,把那捲厚鋪蓋使勁解開,好沉好沉的鋪蓋,好死好死的結。我湊到飯桌前,聞到那鋪蓋不太好聞的味兒,像咸魚?像醃肉?還是爸的被子整月未洗?那原先還好看的花被麵,不知被什麼勾出了洞,由於經久未洗,顏色變成了黑黃。我心裡湧起不好受的滋味,眼眶有點溼潤。年幼的我,想象不出爸是睡在什麼樣的鋪上度過的兩個多月。 在媽的幫助下,鋪蓋終於打開。內裡層層包裹,咸臭味越加強烈。爸用有洞的舊藏青色毛衣包裹着什麼,打開一看:一條醃製大青魚!那魚鼓着眼睛,鱗色油亮,肉厚圓滾的魚肚魚身,堅硬的鰭和魚尾,整個佔去三分之一的飯桌!六十年代長期的食品短缺,孩子們好久沒見着魚了。爸可真了不起,爸帶魚來了!媽問:沒人查你嗎?沒人説嗎?爸答:你看我包的?老徐頭幫我醃的,誰也不知道。 爸用長滿灰指甲的粗手指,又從被子裡摸索着取出一包牛皮紙。折皺之間露出一撮雞毛。果真!打開了是一隻帶着毛的醃雞!媽捧在手上端詳了一小會輕輕吐了一口氣:呀,你真有本事,弄了隻風雞回來?爸不回答,隻是笑着。 爸告訴媽,養豬場的老徐頭在雞喉部下刀放血後,提起雞腿倒掛,瀝淨餘血,不去毛,在雞翅膀下拉出全部內髒。均勻醃製後就是這風雞了。你既看不到雞頭也看不見雞腳,全塞進了翅膀下的體內了。 我上初中時弄堂對麵寬大人行道上,天天佔滿了小販賣副食品。一隻雞蛋5毛一塊,一隻雞賣到80、100元。一小把綠葉菜要價50。孩子們愛吃的黑洋酥大包,從八分漲到一元一個。裡弄裡辦起了公共食堂,我們買飯票,去食堂買綠色包菜和荳腐渣當菜吃。媽總是絞勁腦汁想辦法給我們弄好吃的來。這不?平時不管灶間事的爸,把一家過年的菜都弄來了!按老徐頭的指令,雞在風幹時,要掛在無日光直照、通風涼爽的地方。要把這風雞存到過年,還有大半年時間。孩子們垂涎欲滴了。爸在石庫門家的客堂四處一看,那高牆四圍有畫境線,爬上去敲上一釘子,報紙把雞一包,就掛上南北通風的走道上了。那風雞安穩地高高在上,一撮雞毛漏在紙包外,孩子們每天在一樓客堂間穿梭玩耍,互不相擾。 受爸影響,我養過兩隻鴨子一隻灰兔。我的畜養生涯在爸的指導下開始。兩隻頭頂帶着黑點的小黃鴨,一搖一擺進了我家天井。上海黃梅天梅雨中,小鴨在水門汀的天井裡倒也歡暢,吃剩的菜飯、切碎的萵苣葉是鴨食。在弄堂的天井裡養家禽,最後沒有好結果。夏天的味兒人們受不了。到宰殺它們的那天,是爸拿着去了灶披間後門外。詳情不知。我不想看了難受。媽説,弄死那灰兔時,還叫了一聲。啊?兔子是在驚恐之下才叫的吧?爲了弄食品,爸什麼都幹了。 梅雨天好難熬。家裡的小貓長了蝨子,把弟的腿咬了,小腿下部像穿着一雙紅襪子。問他:癢不癢?弟回:沒事沒事!每天早餐,弟總是把小貓抱在胸前,和自己分享僅有的一碗牛奶。一天早晨,那貓四尋不見。樓上樓下,床底櫃上都沒有。貓,不見了。等爸從郊區下班回來,和媽兩人期期艾艾在飯桌上吐了實情。一大清早,爸把毫無戒備的貓悄悄裝進了舊枕套,紥了袋口,帶去郊區扔了!喔喔哇哇!孩子們開始大哭!爸怎能做這樣的壞事呀?誰每天早上陪我喝牛奶?誰冬天暖我的腳聽我講故事啊?不行!天這麼黑了也要把它找回來!爸的臉色尷尬了,媽的主意爸做了噁人。爸輕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把袋口解開了放走的,説不定它會找回來?我們疑惑地破涕爲笑。三天了,我天天開後門看,有沒有我家的黑貓在門口蹲着。它的貓食碗天天裝得滿滿放在門口。一週後的上午,聽見三樓曬颱上有貓叫!上去一看,它回來了!毛色雜亂!兩眼驚恐!肚子癟着,一看就知道餓久了,一路不知經曆多少次和衆野貓的廝殺!貓一路下樓,走到灶披間它的食物邊,又吃又喝。這次經曆後,爸再也沒敢碰我們的貓。貓的回歸,讓爸感覺心頭負罪感減少很多。 爸愛拉鬍琴。一把正宗的蛇皮二鬍掛在房門後,晚飯後常拿下,撣去琴身上的浮灰玩幾下。什麼“二郎探母”,“蘇三起解”,那時辰連貓都蜷伏着挨着闆凳腳不動彈,聽得入神。漸漸我也學會了把弄,拉着哆來咪髮,但到不了爸那京劇票友的境界。爸媽在上海梅雨季過後曬黴,是他們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孩子們從曬黴的倒騰裡,也了解了爸媽以往的生活,那些西裝革履,皮包皮襖,英文雜誌水果罐頭,懵懂中知道了爸媽以往的日子與我們眼前略有不同。爸愛給我講故事。總是以南京老家的某個李媽媽王媽媽開始,以自己編的滑稽結局告終。我們笑啊,第二天睡前再點李媽媽的滑稽故事。爸編故事,與他四十年代看了不少好萊塢大片有關。前年疫情中我們每夜一片奧斯卡,看到《窈窕淑女》,《three stooges》(三個臭皮匠),不由得想起是爸看過的片子。那些情節進了爸編的故事,爸的曲折描繪,漸漸進了我的文字。後來小學期間有幸跟着爸看了很多電影。上海電影譯製廠譯製的片子爸差不多每片必看,什麼《警察與小偷》、《偷自行車的人》、《聖彼得的傘》……等。我上初中後,每看到放映廣告,便替爸去排隊買票。冬天下午從中學的自修課溜出來,走10分鐘去電影院邊弄堂裡排隊等賣票。穿堂寒風凜冽,手凍得紅腫。男人隊伍中站了我唯一的小姑娘,我不怕,我是爲爸等票。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在胳膊上劃號,並告訴七十號以後不用再排之類。漫長等待後每人限購4張票,上海那時似沒有黃牛?愛電影的市民能安穩購票。每當我把《戰爭與和平》、《白夜》、《她在黑夜中》、《父與子》等緊俏票交到爸手裡,他總是很高興。我們度過幸福的五六十年代。很久以後當我坐在中文繫課堂聽老師分析歐洲、俄羅斯名著時,爸和我度過的五六十年代又浮現在眼前,爸和我一同看過的名著改編譯製片全在我腦海裡。爸是我欣賞歐洲電影的啟蒙老師,是我認知世界文化的啟蒙老師。 老爸一表人才。我從小就想象長大找個象爸這樣的男朋友,到臨了從農村愴惶回城,無耐剩下的男生們多屬矮瓜裂棗般。女同學們都是七十年代的“剩女“,慌忙個找出路嫁人。成家以後我有了出國的唸頭。記得熱暑的黃昏,我在二十多年前曾經養過小鴨的天井地麵潑了一桶涼水,便和爸坐在竹椅上聊天,蒲扇啪啪,天井上空一方藍天夕陽。
爸,我想去美國。 喔,好地方啊, 怎麼去呢? 創造條件呀,想辦法也要去。 噢,……我説呢,想想可以……不要太認真,是你的丟不了。不是你的,求也沒用。 爸掐斷了話頭。
背着爸媽我還是去籤了証,第一次背着他們做了這事。1997 年首次回國,爸高興地帶我去看早期破牆開店的四川北路,我母校的圍牆下變成了不夜城商業街,油菸漫佈的餐飲。髮展啦,現在改革啦,大不同啦!爸興奮之極。到家的第二天,爸自告奮勇地要替我去兌換外幣。他健步踏上高高的幾級颱階進到營業廳,摸摸金光閃爍的玻璃大門把手,那門同他以前上班處的鐵鏈拉門大相徑庭,小心翼翼走進大理石地麵溜滑。爸最愛同櫃颱後的小姑娘們聊天,他靠在溜滑雪白的櫃颱上同她們聊天,她們一個個身穿嶄新製服,頭髮挽起戴着相襯的蝴蝶結,一切都表明銀行業新時代的開始。而爸爸們一代,是那最辛苦奠基的。他有事沒事常往那兒跑,大家都知道爸是老銀行,女孩們都認識他。爸幫我們開第一個存款戶,往往把我帶到他的熟人麵前辦業務。爸高興離家九年的女兒從國外回來,業務員們高興爸替銀行帶來了業務。回家時爸心裡是否有那麼一絲絲落寞,多少年前這些業務都屬他親自負責管理。 爸的職業是管錢,但自家沒足夠的錢要管。爸隨遇而安、知足常樂的個性,也傳承到了我們。爸的銀行基因説不定有十分之一也流在我血液裡?我坐在摩根大通銀行的理財師桌前,窗明幾淨,腦後往往浮現爸的諄諄教導。 隨遇而安,知足常樂。
又:六十年代爸帶回家的那隻風雞,他自己最終沒嚐到。過年以前,爸被審查。帶離家達兩年半之久。關於那段至暗時刻,親友們怪罪於掛在高牆上的那隻風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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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