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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23 18:21:32瀏覽90|回應0|推薦8 | |
每次思念起母親的時候,腦子中首先浮現的,是她那次特有的表情,讓我永難忘懷,母親臉色木然,沒有說一句話,看不出她心裡想什麼,我只注意到她的兩眼中,佈滿了淚水,她默默的等在旁邊,看著父親,大哥和我吃完早餐,提著一件用麻繩綁著的行李出門離去。 時間是1950年的冬天,12月的一個早晨,我們一家三個男丁,坐上火車離開了大陸。痛心的是,由於經濟能力,無法負擔全家一起出走的費用。 父親最後決定,先帶了兩個兒子再說。誰也沒有想到,天涯海角,一別就是數十年。我們父子的三張車票,亦是一位同鄉 ,在走投無路下,伸手幫助的。 那年我還不滿12歲,母親是一個平凡的舊式婦女,終年都是一件陰丹士林布大掛,夏天就換成小掛,我們姊弟四人,在她的管教之下,慢慢的成長。 抗戰的初期,我還很小,不記事,後期的事,就記得一些了。印像最深刻的是窮困,像許多戰時家庭一樣,遊走在飢餓的邊緣,母親節省度日,家中無棄物。我們姐弟四人 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我穿常哥哥的舊衣。 母親從來停不下手,不慌不忙的,時時刻刻總有做不完的事。除了日常生活,一般家庭的柴米油鹽之外,我最記得的是母親做扣子,她把布條䙜成細繩狀,神奇的繞來繞去,打成一個大小合適的結,就成了一個漂亮的扣子。另外捺鞋底也是一絕活,製作鞋底,要用頂針幫助,千針萬針,才能捺成一隻鞋底,是費時費力的事,小時候沒有穿過球鞋,兄姐 的鞋,我的鞋,都是母親手工製作的。 母親最重視子女的教育,即使再困難,也要送孩子上學。抗戰時期,日子很苦。勝利後,家裏的生活,改善許多,但是四個子女的學費,是個大負擔,姐姐比我大七歲,已經進了大學,我是最小,要常常拖遲交學費。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背誦一篇種樹的故事,母親在旁邊聽了笑著說「我現在就是在種四棵小樹。」 母親沒有進洋學堂,可能進過私塾,她認識不少字,可以閱讀報紙上的文章。和她同一輩份的姑姑,阿姨,許多是不認識字的。 再次看到母親,已經是卅五年以後的事了,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安排好了旅程。 那晚回到大姐的家時候,老人半躺在藤椅上,已經是午夜,她就是不肯睡,堅持要等到多年不見的小兒子。那時母親已經年過八十四,中風兩次,多年的辛勞,透支了她的生命,幸虧做醫生姐姐的看顧。 短暫停留的數週中,我不敢問別後的事,她是怎麼熬過那段經常斷炊,家無分文的苦日子,還帶著兩個女兒。幾天之後,母親又一次流淚,是我第二次看到母親流淚,她是在講父親的故事,古老而從來沒說給我聽過的往事。 父親年輕時在上海學醫,四年級時,交不出學費而輟學,為的是當家的祖母,把賣糧食的收入,全部賭輸了,而致他前功盡棄,祖母又死活不肯賣地,一個農村青年.父親受此打擊,絕望焦急之下,不能言語,失聲半年之久。老人說到此處,哽咽的不能盡語。這是她一生的遺憾,多年埋藏在心中的委屈和恨事,她那時全發洩出來。 。 老人不是怨人,也不是恨天,是命運的捉弄吧,不是嗎?雖然晝夜不懈,耗盡了全力,也沒有奢求,卻連最謙卑的希望亦不可得,得到的是骨肉分離,家庭破散, 她的努力,像是風中飄浮的 葉子,不能掌握自己的方向,奈何,奈何!問老天究竟有什麼目的呀?一切的苦難,難道就是為了證明能活下去?有什麼意義呢? 四年後再一次看到母親,她躺在加護病房的床上,已經是彌留的狀態了,姐姐凑近她的耳邊,輕輕呼喚著「媽媽,妳的小兒子來了。」我走近病床,把手伸進被子,握著她的手,突然她的手,用力的反握住了我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老人應是聽到了姐姐的呼喚,等兒子趕回。這是她最後的願望吧!我默默的握住她瘦弱者的小手,許久,許久。 兩天後,母親走完了她一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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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