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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精神世界的探索──談夏目漱石《夢十夜》
2026/11/17 20:42:15瀏覽29|回應0|推薦1

#此著以夢境結構打破傳統敘事方式,看似荒誕奇幻,實則呈現人類心靈最隱秘的潛意識,都是現實人生的象徵。

(一)哲學寓意之作

《夢十夜》是夏目漱石(1867-1916,なつめ そうせき)既傳統又現代的作品,由十個彼此獨立的夢境構成,看似零散,實則各自隱含深層的心理與哲學寓意。若從象徵角度解讀,可以發現每一夜都像一則寓言,呈現人類精神世界的不同面向。夏目漱石透過夢的形式,創造出《夢十夜》這樣一部兼具哲思與詩意的著作,成為日本近代文學中,極具藝術價值與思想深度的經典。

(二)夢與象徵

《夢十夜》是夏目漱石於一九○八年發表的短篇連作小說,一夜一篇,都是象徵意味濃厚的夢,情節像夢一樣跳躍、不合邏輯,內容隱晦難懂,十個夢所蘊含的意義,人人可有不同的解讀,也因有其歧義性,是以篇篇饒富閱讀的趣味。

第一夜「白百合」,敘述者「我」守在一名瀕死之女子身旁,女子請「我」將她埋葬,並在墓旁耐心等候,說自己死後一百年定會前來相逢。接著,「我」留在墓旁守候,時光流逝,果然看到墓前白色百合花盛開,花香直透心扉,「我」這才猛然醒悟,已過了一百年的時間。此篇象徵人類對「永恆愛情」的嚮往,此百年之等待,既浪漫又荒誕,亦暗示著,人類常把「愛」化為一種超越現實的、美的幻想。

第二夜「無」,「我」是一名武士,立志修行,希望悟得禪宗「無我」之境界。「我」反覆打坐、思考,卻始終無法突破,陷入精神崩潰般的狀態,悲慘至極,甚至打算無法曉悟便壯烈自盡。此篇象徵人類雖嚮往精神的純粹,可是內心仍被情感與本能所束縛,在恐懼與欲念中始終無法解脫。換言之,理性思考無法達到真正的覺悟,揭示人類在追求精神境界時的矛盾與困境。

第三夜「地藏王石像」,敘述者「我」揹著一個盲童在黑夜行走。盲童是「我」的兒子,明明瞎眼,卻又似乎無所不知,說出令人不安的預言。「我」逐漸感到恐懼,最後陷入罪惡與宿命的陰影。原來一百年前,在相同地點的暗夜,一名盲人遭到殺害。當「我」發現自己正是殺人兇手時,頓然感到背後的盲童變得像地藏王石像一樣沉重。盲童可以說是象徵良知與潛意識,呈現人性的黑暗以及內心無法逃避的罪與恐懼,此夢蘊含佛家因果報應的意味。

第四夜「老爺爺與蛇」,一位忘了自己幾歲的老爺爺,聲稱可以把手巾變成蛇,好奇的「我」隨老爺爺來到河岸,眼看他一邊唱著一邊走入水中。「我」留在河邊等候老爺爺走上對岸,心想,老爺爺會讓「我」看那條蛇。但直到最後,老爺爺始終沒有走上岸。此篇夢境荒誕滑稽,充滿人生如戲的虛幻,似乎象徵藝術創作者往往處於現實與幻想之間,一切都不可捉摸。

第五夜「俘虜與女子」,遠古時期的「我」是一名武士,被俘虜了,大將給「我」一夜的時間,倘若雞鳴之時,思念的女子仍未到來,「我」就會被處死。當女子騎白馬前來見武士最後一面,但遭神話中的「天探女」模仿雞啼聲所阻,連人帶馬跌落岩石底下的萬丈深淵,令「我」飲恨不已。此夢揭示道德與人性的衝突,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而藝術或理想常讓人停留在想像中,如武士之被俘,無法行動,難以改變現況,實現隱藏內心的願望。

第六夜「仁王雕像」,明治時代的敘述者「我」,在護國寺的山門觀看鎌昌時代名家「運慶」雕刻仁王像(即金剛力士像)。運慶技藝出神入化,似乎能直接從木頭中「看見」佛像並將其釋放出來。「我」看得著迷,突然恍然大悟,火速返家,一一將後院堆置的木塊拿來雕刻,卻始終無法從中找到仁王。因為運慶並非「雕刻」出仁王,只是把原本存在於木頭裡的仁王「發現」出來。此篇指出,真正的藝術不是製造,而是洞察與發現,可視為夏目漱石對藝術創作本質的思考。

第七夜「西航的船」,敘述者「我」在海上航行,因為好像一直在追太陽,感到人生無趣也毫無意義,最終決定一死了之。「我」縱身躍入海中的瞬間,突然又不想死了,但已來不及,僅能抱著無限的懊悔與恐懼,靜靜落向那漆黑浪潮中。此篇有著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海洋象徵世界之廣闊,然人生的方向十分模糊;行船猶如現代人的精神漂流,跳海則表示對存在意義的絕望,在在揭示生命的孤獨。

第八夜「理髮店的鏡子」,「我」去理髮,從理髮店的一面鏡子看到自己的臉,以及臉部後方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有男有女有小販、藝妓……等。理完髮付了錢,望見店外有賣金魚的小販,小販注視水桶中的金魚,手托著腮,靜坐不動,「我」站在一旁端詳良久,小販毫不在意,仍是動也不動。此篇理髮店中的人物與空間混亂,像迷宮般怪異,反映明治時期快速現代化帶來的疏離、荒謬與焦慮,以及暗示現代人的精神危機。

第九夜「祈禱」,時局紛亂,戰事一觸即發。年輕婦人的丈夫是武士,在一個無月的暗夜離家之後未再回來。婦人帶著將滿三歲的孩童,來到八幡宮祈禱,她解下背帶,將背帶拉長綁在孩子身上,另一頭繫在拜殿欄杆,然後走下樓梯,在神社石板路繞行百遍,祈求神佛保佑丈夫平安歸來。殊不知丈夫早已被浪人殺害了。此篇籠罩著戰爭與死亡的陰影,是愛與等待的悲劇。大時代帶來不安,人們對未來命運感到無能為力,只能寄託於宗教,此乃亂世小人物的悲哀。

第十夜「庄太郎」,愛戴巴拿馬帽的閒男庄太郎,個性不拘小節,喜歡在町內欣賞來來往往的美麗女子,某天傍晚,他主動幫女子提水果籃回家,從此一去不返。直至第七天晚上,庄太郎回到家中,告訴親友,先前隨女子來到山頂絕壁,女子竟要他跳下崖谷,他再三推辭,於是遭到數不盡的豬隻衝上來舔蹭。本就厭惡豬隻的庄太郎,連續與豬拚戰了七天七夜,豬一隻隻被打落斷崖,但庄太郎最後精疲力盡,倒臥在絕壁上,看來應該是沒救了。此篇指涉慾望、誘惑與人性的迷惘,美女代表慾望與誘惑,人被慾望誤導而失去方向,最後陷入荒誕的情境,結論是「常看女人會惹禍上身」。此夢帶有黑色幽默的意味,象徵著慾望與存在的荒謬。

(三)深具文學價值

夏目漱石《夢十夜》是日本明治時期的作品,篇幅短小精煉,意象濃烈,充滿詩意美感,尤具象徵意涵,且表現形式深具特色,以夢境結構打破傳統敘事方式,作品看似荒誕奇幻,實則呈現人類心靈最隱秘的潛意識,莫不是現實人生的象徵,堪稱日本現代主義文學的先聲,近於西方象徵主義與心理小說,既包含禪宗思想、武士文化,亦融入西方哲學的存在思考,愛情、死亡、罪惡、藝術、信仰、虛無等主題反覆出現,引導讀者思考再思考,細細咀嚼,多重解讀。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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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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