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然界中所有的生命體而言,死亡也是一種必然的現象與過程。但有的生命體的中斷、夭折、終結和死亡,卻顯現出一種美麗的張揚。我們時常在思考,在觀察與體悟,生命的終結其實也可以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姿態的。而究其原委,其間包涵了美的意義與境界,如果我們細心考察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那諸多的死亡現象,並加以哲學和情感式的思考,或許對生命體的存在時的意義有著更深意義的啟迪與理解。 (一) 生命的自然終結,是一種與生相連接的合乎自然邏輯的美。 人們對年老的人在沒有疾病而悄然西歸,常懷著十分敬仰的心情,稱之為仙逝、壽終正寢,說其頤享了天年。因為人們看到的是一種安祥而無苦病式的熟睡,這是一生功德積蓄而換來的福份,是不想驚動子孫後人的長眠,是生死界限寬泛的象徵。馬克思與恩格斯共同為人類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給苦難中掙扎無望的人們樹立了信仰,指明了航向,並描繪了人類美好理想社會--共產主義。這位造大福於世界億萬大眾的精神領袖於1883年3月14日下午兩點四五十分,坐在自己的安樂椅上與世長辭了。這位與舊世界作不懈鬥爭的思想巨人在告別人世時卻是以那樣"安祥地、毫無痛苦地長眠不醒了"。據說,馬克思的去逝,對與之並肩戰鬥一生的恩格斯來說,其內心的痛苦是難於用語言表達的。但連續幾個月眼看馬克思受到病魔的折磨而無法擺脫的樣子,恩格斯又覺得,眼前的不幸還"包含著一種安慰","眼前擺著許多未完成的工作,受著想要完成它們而又不能做到的唐達魯士式(註:唐達魯士,古希臘神話中呂底亞王,因侮弄諸神被罰沉淪地獄,永世受苦。他身處水中,頭上懸著果子,每當他想掏水解渴或摘果充飢時,水和果子就消失不見了。)的痛苦,這樣活著,對他來說,比安然地死去還要痛苦一千倍"。(參見顧錦屏等《馬克思的偉大一生》P213-214)。是的,馬克思本人以安祥平靜的姿態告別他所熱愛著的事業和人民,因為他欣慰的是他"已經拯救了自己的靈魂",他和他的戰友恩格斯創立的學說將為舊世界敲響喪鐘、億萬勞苦大眾迎來的將是新世紀的曙光,基於這樣的境況,這位導師能不安祥嗎? 由此可見,生命體的自然終結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回歸,是一種來自紅塵、歸復紅塵的必然,是一種事物美妙的、合乎天意的本領。 (二) 生命的自我終結,是在一種認知生命意義、直面死亡的泰然,同樣也是可以孕育美的詮釋。 這種情況在動物界中是有著極其生動的實例的。有一種蛛形動物叫蠍子,每當進入繁殖季節,雄蠍子便開始尋找理想的洞房,終於覓到一個合適的洞房後,便開始尋找與之交配的雌蠍子,而讓人們心怵目驚的是,在雌雄蠍子交配的進程中,實質上也是雄性蠍子的死亡之時,因為雌性總是交配之後即吞食自己的夫君的(這樣的情形還出現在蠅虎、螳螂等身上)。雄蠍子是被雌蠍子擁抱親吻時,嚙去頭顱的,並一點一點地被吃掉,最後只剩下生殖器官還殘留在雌蠍子體內。這是何等崇高的獻身,這是何等壯美的奉獻,或許雄的未到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為了繁衍後代時的最後貢獻和歸宿。它只有第一次,他似乎也只為這一刻。這種自我終結式的死亡,難道不也是一種生命延續的呈現,難道不也是令人教畏和神往的方式嗎?其實還有許多動人心魄的實例。如傳說有一種叫做荊棘鳥,它在荊棘叢裡飛翔,它畢生只歌唱一次,為的是尋找到那荊棘樹又尖又長的刺,然後把自己的身軀深深地扎進去,以唱出世上最為美妙動聽的絕唱。它是為了最後的絕唱才去尋找荊棘樹的長刺,還是為了其它的原因,或許連同我們人類深層次的理解那樣,最深的痛苦往往與最大的快慰幸福是相連通的。所以荊棘鳥才要以生命為代價,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最美好的東西,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崇高和美麗的精神張揚嗎? 獲取美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三) 生命的終結,如果是為了崇高的理想、信念,為了曾經許下的諾言以及人格的尊嚴,那同樣是可以獲得美的昇華與認同的。 國學大師王國維,是拖著一條長辮子,懷著對華夏數千年文化深深的眷戀和崇高的敬意投頤和園的昆明湖而死的。他所留給世人的話語是:"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這樣的生命終結方式是王國維先生自己選擇的、設定的,這是一種以自己生命的全部意義來詮釋傳統文化,用生命的不崛和韌性來祭奠行將被瓦解倒坍的文化大廈。這樣的生命終結方式,對王國維來說,或許是太值得了,因為對這種方式的終止生命,先生似乎沒有猶豫過。再有如"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西楚霸王,兵敗垣下,對著滔滔長江之水,耳聞四面楚歌,他不願也無顏回江東見父老鄉親,於是選擇戰死這唯一悲壯光彩的結局。也正是這種生命的自我選擇,使中華歷史上留下了千古絕唱。在許多後人的眼光中,或許劉邦只能算是個帝王,但終究稱不上英雄,而項羽雖終究當不了皇帝,但畢竟算得上不折不扣的英雄。這難道也不是一種以悲壯之美的終結來表達生命的能力嗎?再如著名影星阮玲玉留下"人言可畏"之遺留而服毒自殺,這樣的舉功實際上也向社會上所有的人昭示了她生命的神聖意義和人格的尊嚴,並留下永遠的遺憾與悲淒之美的壯舉。 這種明知有生與死的選擇,但義無反顧地擇取後者,從而使人格和靈魂得以壯美的昇華的例子,其實還有許多許多。"狼牙山五壯士"、"八女投江"、董存瑞手托炸藥包,高呼"為了新中國,前進!"這些鮮活的生命體的終止,是為了祖國與民族的利益而奉獻的,他(她)們的生命已化作天空中燦爛的金星、永遠盈充人們的心頭,這難道不令人心靈震顫嗎? (四) 主動地尋找生命終結的方式,平靜地告別人世,對自身、對社會、對人類或許是一個交待,這其實也是一首對生命非常崇敬和讚美之歌。 拉法格,這位法國和國際工人運動的卓越活動家,傑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和宣傳家,被譽為"巴黎這個光明之城的一個盞明燈"。他也是馬克思的次女勞拉的丈夫。1911年,當拉法格與勞拉深感年邁體衰,已不能為黨工作時,就自動選擇了特殊的方式告別人世。他們出席了巴黎的歌劇晚會後,回到巴黎附近的德拉維寓所,在臂上注入氰化鉀,雙雙躺在安樂椅上平靜地離開人間。這是一種對自己負責、對社會和對他人負責的態度。據說是為了不拖累他人,不影響社會,並且視死亡為是一種生存的必然和特殊,猶如靜止也是物體的運動,只不過是特殊的運動狀態和方式一般。 還有象醫學上至今仍爭執不休,在社會和道德法庭仍將砝碼加在各自一頭的"安樂死",同樣向人們提出了嚴峻的問題:如何才是生命體真正意義上的美、善和丑、惡,堅持推崇"安樂死"的人認為,與其讓人受病痛的折磨和在無助無望的境況下"活著",還不如在平靜安謐中離去。據說和尚的坐化是一種完全有著心理、生理甚至情理上的準備的歸宿,大象尋找神秘的"死亡之地",同樣讓人永遠看不見,也找不到它的倒斃而亡的景象。這不也是一種壯美之舉嗎? (五) 生命終結的方式其實是可以呈現出千姿百態的,但只要是合乎自然的、尋覓本該歸宿的,遵循邏輯的行為,都是可以被視作一種美,當然這種美的舉動,有的是靜態之美,有的是悲壯之美,也有的是淒婉無助的美。 就生命體的大多數而言,終止生命的延續,畢竟是一種無奈與不得已。因此,當我們考察與思考到如果某個(某類)生命體的生存僅僅是一種無休止的苦痛與折磨的話,那麼選擇死亡或許就是最恰當的行為,這也是一種擺脫痛苦的必然,在這種必然之中其實是可以涵含著對美好生命的嚮往的。梁祝的雙雙化蝶,正是證明了這樣的隱喻:在人世不能成為連理枝和白髮夫妻的,則死後能雙雙化為美麗的蝴蝶,比翼齊飛,使無序的思念變成恆久的"現實",這難道不也是美麗的張揚嗎?因此當渴望幸福地生存而不能時,祈盼掙脫苦難的死亡,也有實在的份量,這正是充溢著對美好未來的嚮往和崇敬的完全表現。 生性活潑、天真,帶著對萬事萬物美的寄掛的詩人徐志摩,他要把自己的心飛揚得很高很高,他甚至也渴望"硼的一聲炸響--炸掉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想飛》)的那種在太空中的驟然幻滅,使"青天裡平添幾堆破碎的浮雲"般的快感,他果真如願了。多少人惋惜詩人的英年早逝。但也有認為,志摩這樣的結局,是命運的刻意安排,甚至可以說是他自我的選擇,這樣的格局可以說很美,因為他是在他生命最燦爛的時候熄滅的,是最為完美的結束。志摩留下了一個青春活脫的形象給了世人,很難想像生命不斷延續直至蒼白無力的志摩,那人們將又會怎樣地看、怎樣地評價。 詩人顧城及妻雷米之死,卻讓人看到了理想的幻滅以及人間尚有那麼多隱在美麗之後的殘忍。的確,我們何以要求一個天才不可以摔碎自己呢?人們無力做到,也沒有必要做到: 讓顧城這樣有著奇異思維與情緒的人做到善始善終,可悲的是雷米卻為此付出了一切。我們沒有必要為象顧城這樣的生命終結方式唱讚歌,但願生命已經終止的,他的靈魂依舊能夠自由地歌吟,願生命與靈魂都在歡唱的,如春天般盎然。 生與死,都給世人以巨大的昭示,當年毛澤東對劉胡蘭評價是"生得偉大,死得光榮",可稱一代榜樣。孔夫子說過"不知生,焉知死?"的確,只有認認真真地體驗"生",才能實實在在地理解"死"。中國古代的奇書《周易》上講"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已;天地之大德曰,死死不已"。可見生與死,如陰陽雙魚圖,在轉旋的過程中是很難分出誰為始,誰為終的。詩人伊甸說得頗有道理:假若活著時像活著的樣子,在愛和創造的火焰中盡情地燃燒了自己,那麼,當柴薪已盡,火焰自然而然熄滅之時,灰燼將從容、安祥地與土地相遇。 死亡,是自然之美,是生命的必然。善待死亡,同樣是善待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