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殺成本>

中國時報【吳鈞堯】

從貓到豹、從豹到貓，我看到女生的溫柔、野性或者侵略。我心想女生呀，都該有我不解的故事，像是貓性與豹性。

不能跟我談寵物，不是乏慈悲，而是天生萬物，都有作育之道，沒有理由，是誰該關了誰，寵起牠們來。此話既出，勢必倚天劍、屠龍刀齊來。好吧，我沒那麼高蹈，重新來過：不能跟我談寵物，我愛鳥在肩頭啁啾、喜歡狗兒腳跟圍繞，但我無法忍受鳥毛刺激、侍奉狗兒如媽寶。我深信，徹底寵愛物人氣的人，就算未臻大同，該也仁民愛物了。

不愛寵物，必須老套地追溯童年傷害。在村頭，狗兒都不拴，狗、狗與狗，自知主人餵養的理由在於看門，盡責地吠、吠、吠，然後追。狗腿鮮少長過人腿，一旦兩邊較勁，長短僅供參考，而在於誰追誰，誰更獸一些。牠們沿著腳邊追，上、下顎分列，冷森白牙上，涎水掛兩排。搬到城市，仍沒饒過我。有次，狗兒守巷口，架勢如李廣駐守邊關，我只得走迂迴戰術，繞一圈回家，且巴望狗將軍沒有後防部商場百貨隊。

騎車時，狗兒追。一次在太麻里，騎蜿蜒山路賞美麗山嵐，狗忽然急闖。路右邊是深淵。野花好、野草搖，靠關鍵的十分之一秒，我扳正把手，沒有成為社會新聞。台東訊，「吳姓遊客騎車過太麻里，因為狗兒衝出，緊張跌落山谷。警消動員數十人，並出動怪手，得以從百米的深溝救出吳姓騎士。目前傷重，意識不清喊著張太糕，還是太糟糕……警方將針對駭人的人、狗糾紛，釐清肇事原因」。

常想起兩隻貓。一隻在閣樓，我矮身進入，牠吃一驚，從很高的氣窗跳下，竄過我沒有站穩的腳跟，再一個騰跳，上屋頂。我連牠的毛色都沒看清，牠已留禮物給我。一隻或者一群跳蚤，足以讓我搔癢幾天幾夜，洗衣服沒用的，必須熱水煮。

還一隻貓，像一頭豹，佇立野崗上，像花又像妖，渾身漆黑，蹲坐如人面獅身；轉過來正對我，靜默如獅身人面。如果我能畫，會畫上一個一個圓，像梵谷不斷兜轉的向日葵。圓中心是看著我的貓、貓眼睛以及貓的眼瞳。我被包裹，被小圓與大圈，層層塗寫在一個旋轉的背景上。牠跑開。跳走的影子，如一襲黑色長裙。

牠們都是貓，一隻在村一定要買落附近偷食，一隻完全不甩人類。有年九月，我與朋友乘車，穿越橫亙大陸的秦嶺。大山遮掩季風、劃分雨量，連兵燹都因此有了是非。要緊的是他們在車上談貓。談一隻害羞貓，只消客廳有動靜，就靜躲幾個日夜。貓性改變人性，主人從此不邀訪客上門。我想起不被馴養的貓，以大自然當天地，也當牠的教堂。

有個女人神情很貓科，抬頭平視像貓，左顧右看，則像豹。無論穿什麼衣裳，都讓我想起皎潔，雪、白，都不足以說。從貓到豹、從豹到貓，我看到女生的溫柔、野性或者侵略。我心想女生呀，都該有我不解的故事，像是貓性與豹性。

山，東西向，我們南北越，貓、貓以及貓，像經過的隧道跳出來。其中一隻是她。她佇立著，是貓是豹、甚至是妖都好，側面流線，總在微笑。貓與豹，都無關馴服了，而在女人把自己的教堂，寫在側面的觀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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